七月的暴雨來得毫無預兆，昨夜氣象臺發布臺風“巴威”紅色預警時，許思妍正在街道辦值班室里打盹，電話鈴一響，她便條件反射地彈坐起來，拎起桌邊備好的沖鋒衣往外走。
“許姐！河道水位漲了三米，上頭通知立刻轉移低洼區的群眾！”
同事小陳沖進來，臉上全是雨水，分不清是汗還是雨。
許思妍把頭發胡亂扎了個低馬尾，拿起擴音喇叭就往外沖：“走，先去孫家*那片，老孫頭腿腳不好，得先把他背出來。”
這一忙就是六七個小時。
泥水灌進雨靴，腳底磨得生疼，許思妍嗓子都已經喊啞了，擴音器遞過去，又被她遞回來，這風雨聲里，機器還不如人嗓子管用。
“大爺，您聽我說，水馬上就要漫上來了！您那幾只雞不要了行不行！命要緊！”
“我不走！我那**雞剛下了一窩蛋……”
許思妍深吸一口氣，硬是把倔強的老人家連哄帶勸地架上了轉運車。
山路泥濘濕滑，轉運大巴艱難前行，許思妍走在隊伍前頭探路，雨水順著額發淌進眼睛，視線模糊間，她猛然剎住腳步。
一輛黑色的**橫在路中央，車身锃亮，與周遭泥濘格不入。
車旁站著個穿制服的年輕司機，打著把傘，正百無聊賴地往遠處張望。
許思妍血氣上涌。
身后是四十多號轉移群眾，老人孩子孕婦，兩輛大巴被堵得死的，進退不得。
她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雨水打在臉上，語氣里帶著掩不住的怒意：“同志，這條路是應急轉運通道，現在全線**，你這車怎么停在這里？趕緊挪走！”
那司機上下打量她一眼，看她一身泥水、狼狽不堪的模樣，嗤了一聲：“你誰啊？知道這是誰的車嗎？”
“我不管這是誰的車！”許思妍一步上前，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眼神卻不容置疑的堅決，“后面****群眾等著轉移，老人小孩都有，你一輛車堵在這里，出了事你擔得起嗎？”
司機被她氣勢唬了一下，臉上掛不住，正要發作時……
“小李。”
后座車窗降下一條縫，一個低沉充滿雌性的男聲傳了出來，不急不慢，帶著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沉穩。
“按她說的辦。”
那聲音像一道驚雷，劈開漫天的雨幕，精準地擊中了許思妍的心臟。
她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腳下的泥漿、身上的疲憊、嗓子里的干澀，全部在那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脊椎骨蔓延上來的、沁入骨髓的冰涼。
這個聲音……是他？
七年了。
許思妍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身體的記憶比大腦誠實，她的手在抖，握著喇叭的指節泛白。
許思妍猛地低下頭。
她幾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兩步，轉過身，壓低了帽檐，混進身后嘈雜的人群里，動作迅速、自然，像一尾受驚的魚，倏地扎進深水。
“許姐？你沒事吧？臉色好差。”小陳追上來。
“沒事，淋雨淋的，”許思妍聲音平穩，甚至擠出一個笑來，“你去前頭引路，我在后面看著老人。”
她刻意落到隊伍最末端，低著頭，絕不往那輛黑色**的方向看一眼，心跳快得像擂鼓，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別發現我，別發現我。
司文翰。
她曾經的戀人，如今的……
形同陌路的大領導。
隊伍緩緩前行，那輛**讓開了路，靜停在路側，許思妍感覺后背像被什么灼熱的目光盯著，但她不敢回頭，只是機械地攙著身旁的老人一步往前走。
好在大雨如注，她滿臉泥水，帽檐壓得極低，看不出本來面目。
應該……沒被認出來吧。
等群眾全部安全轉移到臨時安置點，許思妍才找了個角落，悄悄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路。
車已經不在了。
她長出一口氣，雙腿一軟，靠在了墻上。
“嚯，你們知道嗎？剛才那輛車里坐的是大人物！”同事老周端著泡面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八卦的興奮，“部里新來的大領導！剛**沒多久，三十一歲，**深得很。”
“那么年輕？”小陳瞪大眼睛。
“可不是嘛，據說還沒結婚呢，三十一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老周嘖稱奇，“長得是真帥，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身體有什么毛病……”
許思妍攥緊了手里的紙杯，溫熱的水幾乎要溢出來。
三十一歲，沒結婚，沒有女朋友。
七年了。
他居然還是……單身？
她垂下眼，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苦笑。
單不單身，跟她有什么關系呢。
他是前途無量的大領導，家世顯赫；而她……許思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泥漿的衣服，再往下，目光落在小腹上。
殘花敗柳。
七年前那個手術臺上的冰涼，至今還刻在她身體里。
配不上的，從來都配不上。
“許姐！”小陳氣喘吁吁跑過來，“上面來電話了，要咱們派人去山頂臨時通信站匯報轉移情況，你去吧，你資歷最老，情況最熟。”
許思妍下意識想推：“讓老周去……”
“老周剛扭了腰，走不了山路，許姐你就去吧，你在街道辦七年了，這片兒的情況誰有你清楚？”
許思妍沉默了一瞬，最終點了點頭。
她不怕辛苦，不怕跑腿，只怕……
算了，通信站而已，又不是去見什么人，他是大領導，怎么可能還在這種地方待著。
暴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山路比想象中更加難走。泥漿淹過腳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澤里。許思妍一手撐著旁邊的灌木，一手抱著防水文件袋，艱難地往山頂爬。
快到頂部時，腳下一塊碎石突然松動。
她整個人猛地往側面一滑——
那一側，是懸崖。
許思妍瞳孔驟縮，本能地伸手去抓旁邊的樹枝，指尖卻只觸到一把濕滑的泥土。身體的重心不可逆轉地向外傾斜，腳下已經踩空，冰涼的雨風從崖底灌上來，她甚至能聽到山洪在下方轟鳴。
完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腦海，一只大手倏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極大，近乎粗暴，像鐵鉗一樣，將她整個人從死亡線上生拽了回來。
許思妍被那股力量帶得踉蹌兩步，整個人撞進一個堅硬而溫熱的胸膛。雨水、泥漿、還有一絲淡得幾乎聞不到的松木香氣。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她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栗。
她緩緩抬起頭。
雨幕中，男人的面容映入眼簾。
棱角分明的輪廓比七年前更加深刻，眉骨高挺，鼻梁如削，薄唇緊抿成一條線，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沒有意外，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沉的、壓迫性的注視，像蓄勢已久的暴風雨。
司文翰！
他站在雨中，大衣下擺被風吹起，一只手仍然牢牢箍著她的手腕，指節上沾著她衣袖上的泥漿，渾然不覺。
他看著她。
許思妍像被那目光灼傷般猛地垂下眼，想抽回手。
可那只手沒有松開的意思。
甚至，收得更緊了。
“許思妍！”
他在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被雨水沖刷掉了所有情緒波動，平靜得幾乎像在念一份公文。
可只有許思妍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怎樣的暗流。
她沒有抬頭，嘴唇翕動了一下，雨水順著唇角淌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么。
“……領導，你……可以放手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客氣而疏離，像對一個陌生的上級。
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卻驟然收緊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