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凌第一次走進阮家，是在一個下雨的晚上。車停在門廊外時，雨水順著黑色車窗往下滑，庭院里的燈被沖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他，像想提醒他到了，又像不敢開口。袁凌沒有立刻下車，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干凈，指節修長，掌心沒有血，只有一道淺淺的擦傷。半小時前，這只手剛剛按住過一個男人的后頸。那人跪在倉庫地上，額頭抵著潮濕的水泥地面，嘴里不停求饒。旁邊有人嬉笑，有人吞云吐霧，還有人舉著手機，將對方恐懼扭曲的模樣定格。袁凌自始至終面無笑意，只是穩穩按著那人，聽阮天的手下問完最后一連串問題。
問詢結束，有人遞來一條白毛巾。他接過，慢條斯理擦去手背上濺到的泥水。明明只是普通污漬，他卻擦了很久。如今那條揉成團的毛巾被丟在車門側袋，像一份無法言說的證詞，沉默地躺在陰影里。
司機終于壓低嗓音出聲：“袁先生，到了。”
袁凌抬眼，雨夜中的阮家，宛如一座被萬千燈火托舉起來的舊城。高聳的圍墻、冰冷的鐵門，院內樹木被修剪得規整刻板，門廊兩側立著兩名黑衣保鏢，周身氣場沉斂。整座宅邸燈火通明，可每一盞燈都透著寒意，尋不到半分人間暖意。
他心里清楚，從踏下車門的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踏入這片漩渦。踏入阮天權的勢力范圍，踏入這座牢籠般的宅邸，也踏入李亦涵隕落的那片無邊黑暗。
推開車門，冷雨迎面襲來，袁凌沒有躲閃。風雨聲里，他在心底輕輕念出那個名字。李亦涵。
他不是貪圖錢財權勢，也不是貪戀阮天權拋出的賞識橄欖枝。他來到這里，只為那個倒在黎明之前的人，為那段未能說出口的過往，更為親手撕開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掀翻內里藏著的所有污穢。
門廊下的保鏢上前拉開大門，室內的暖氣裹挾著濃郁香水撲面而來。阮家的大廳開闊恢弘，堪比小型宴會廳，巨型水晶吊燈垂落而下，光線刺眼奪目。深色大理石地面光潔如鏡，清晰映出每個人的身影。袁凌邁步走入，鞋底沾著的雨水在地面留下一道淺淺水痕，轉瞬便淡去。
他剛站穩，目光便下意識投向二樓。
阮慕晴正站在樓梯口。她身著一襲黑色吊帶長裙，優美的肩頸線條被燈光勾勒得愈發纖細。長發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畔，耳垂上墜著一枚冷白耳飾，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
四目相對的剎那，袁凌腦中所有紛雜聲響驟然沉寂。
并非因為她驚世的美貌。阮天權身邊從不缺容貌出眾的人，美貌在這里從不是稀缺之物，甚至常常被明碼標價，淪為利益交換的**。可阮慕晴截然不同。
她分明看清樓下這群人身上尚未散盡的戾氣，也留意到他袖口來不及撫平的褶皺，臉色微微泛白，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裙擺，心底的恐懼一覽無余。可即便如此，她沒有后退半步。
阮慕晴扶著樓梯扶手，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階。鞋跟敲擊大理石地面，聲響輕細，卻詭異地讓偌大的大廳漸漸安靜下來。有人低聲喚了句“小姐”，她置若罔聞，徑直朝著袁凌走來，最終在他面前站定。
兩人距離極近，近到袁凌能嗅到她身上的氣息。那香味清淡冷冽，不似尋常甜香，宛如雨夜中剛折下的白花，清寂又疏離。阮慕晴抬眸望他，眼眸清亮，卻又覆著一層薄冰，像一塊不肯消融的寒玉。
“阮小姐。”袁凌率先開口，語調平穩無波。
阮慕晴的視線在他臉上逡巡片刻，又落向他的袖口，最終重新對上他的雙眼。幾秒靜默后，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矜貴與生俱來，眼底卻藏著濃重的防備與鋒芒。
“你就是我爸新養的狗？”
一句話落地，大廳瞬間死寂。周遭眾人臉色驟變，紛紛下意識望向阮天權書房的方向。誰都清楚，這話極盡難堪，放眼整個圈子，沒人敢用這般言語挑釁阮天權新近看重的人，但是出言之人，是阮天權獨女阮慕晴。
袁凌身形未動，神色依舊淡然。他看得透徹，她心里明明畏懼，卻偏要用尖銳的話語武裝自己，借著鋒芒掩蓋心底的慌亂。他望著眼前的阮慕晴，心底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阮慕晴，和阮天權，終究不是一類人。
這個念頭來得猝不及防，他連忙壓下，再次在心底警醒自己此行的目的。可目光落在她緊攥裙擺、指尖泛白，卻依舊挺直脊背不肯示弱的模樣上，停頓了短短半秒。
“如果阮小姐愿意，也可以叫我的名字。”他緩緩開口。
阮慕晴微微瞇起眼眸：“你的名字？”
“袁凌。”
她低聲重復這兩個字，音節從唇齒間溢出，輕得像一陣風，卻莫名擦過袁凌的耳畔。袁凌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旋即恢復常態。阮慕晴將他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腳步挪動，從他身側擦肩而過。
行至半途，她忽然駐足，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語：“別以為有我爸撐腰，你就能在阮家站穩腳跟。”
袁凌偏過視線看向她。她目光望向前方，燈光落在纖長的睫毛上，投下細碎陰影，掩去眼底尚未褪去的慌亂。
“阮小姐這是在提醒我？”他低聲反問。
阮慕晴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桀驁：“我是在警告你。”
話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徑直走向門外。門外大雨滂沱，傭人連忙撐傘上前，她踏入雨幕，自始至終沒有回頭。袁凌佇立原地，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直至徹底消失在門廊盡頭。
直到阮天權書房的門被推開，一道低沉的男聲傳來：“袁凌，進來。”他才收回目光，抬腳朝著書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