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縫完第372具**時，天還沒亮。
她沒摘手套，針線還纏在指節上，血漬順著棉線滴在鐵皮手術臺上，一滴，兩滴，沒停。護士推門進來，沒說話，只把一份報告放在她左手邊。報告封皮印著“戰損誤判”四個紅字，鋼印蓋得極重，墨跡壓住了下面一行小字：神經毒素檢測陽性。
她沒看，只把最后一針打完，線頭咬斷，指尖一挑，線頭彈進鐵盆里，叮一聲。
“沈排長，命令下來了。”護士聲音發緊，“醫療隊要穿越*7封鎖區，你帶隊護送。”
“為什么是我？”她問。
“你沒簽字。”
她抬頭，看了眼護士。對方左眼下方有一道舊疤，是去年***炸的。護士沒躲，也沒再說話，轉身走了。門沒關嚴，風從門縫鉆進來，吹得桌角那疊未歸檔的尸檢單嘩啦響，最上面一張，照片上是個孩子，臉被燒得只剩輪廓，口袋里塞著一塊布。
沈昭站起身，脫下染血的白大褂，掛在椅背上。布料垂下來，袖口還沾著半片干掉的皮屑——是剛才那具**的，指甲縫里摳出來的。
她沒換軍裝，只把針線包塞進左胸內袋，貼著心跳的位置。
運輸車在凌晨三點出發，六輛卡車，載著藥品、繃帶、三名軍醫，和十七名重傷員。沈昭坐在最前頭那輛，車斗里躺著個少年，十五六歲，嘴唇發紫，瞳孔已經散了，但沒閉。
她蹲在車斗邊，用鑷子夾出他手里攥著的東西。
針線包。
和她縫過的三百七十一個死者口袋里的一模一樣。藍布，邊角磨得發白，針尖銹了，線頭打了個死結。
她沒問誰給的。也沒問為什么。
她只是把針線包塞進自己衣袋，和那三百七十一個，放在一起。
車隊在泥路上顛了兩個小時，炮聲從東邊傳來，像遠處有人在敲一口生銹的鐘。沈昭閉上眼，聽見風里有口哨聲。
是那首歌。
炊事兵老趙哼的，跑調，但總在開飯前唱。小隊覆滅前夜，他還在灶臺邊哼，說等仗打完了，要回老家開個小面館。
她睜開眼。
車斗里的少年，喉嚨里咕嚕了一聲，血從嘴角溢出來，順著脖子流進衣領。她伸手去按他胸口，指腹碰到肋骨，斷了兩根。她沒叫醫生，也沒喊停。她只是從兜里掏出那塊針線包，輕輕塞進少年的衣襟。
少年的睫毛顫了顫。
沒閉。
她盯著那雙眼睛，直到他呼吸停了。
車外，炮聲忽然密集起來。車隊停了。司機回頭喊：“前面路塌了，得繞道！”
沈昭沒動。
她低頭，從少年口袋里摸出一張紙片，皺巴巴的，上面用鉛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十字，旁邊寫著：“爸爸的勛章”。
她把紙片塞進針線包，重新放回少年衣袋。
車隊繞行時，天邊泛起灰白。沈昭跳下車，走到路邊的彈坑邊蹲下。坑里有半截斷掉的軍用水壺，蓋子開著，里面積了雨水，漂著幾片枯葉。她伸手，把水壺拎起來，倒掉水，又放回原處。
她沒擦手。
回車上的時候，她聽見后方傳來一聲悶響。回頭，是陳巖的運輸車，輪胎陷進泥里，車輪空轉，濺起的泥點打在她褲腿上。
陳巖蹲在車邊罵娘，手里攥著一疊紙，正往懷里塞。督查兵走過去，一把拽住他衣領：“私藏戰利品？”
陳巖沒抬頭，咧嘴笑：“長官，我兒子在孤兒院，愛收集照片。這不，撿的。”
督查兵翻了翻，是張模糊的合影，十幾個孩子圍在樹下，笑得傻乎乎。他冷笑：“你兒子？你兒子在**監護。”
陳巖沒答，只把照片塞回去，從兜里掏出一箱罐頭，塞進督查兵懷里：“給兄弟們加個餐。”
督查兵哼了一聲，走了。
陳巖沒看沈昭。
他蹲在泥里，用手指在車輪印旁畫了個十字，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沈昭沒說話，轉身回了車。
夜里，車隊在廢棄的加油站歇腳。沈昭沒睡，坐在車頂，望著東邊的火光。風從山口灌進來，帶著硝煙和腐土味。她從衣袋里摸出針線包，借著月光看。
針尖上，還沾著一點血。
她忽然聽見遠處，炮火間隙里，又響起了那首口哨。
斷斷續續，走調，但就是那首。
她站起身，手按在槍套上，沒拔。
她知道那聲音是誰的。
三年前，小隊覆滅前夜，老趙在炊事班門口，一邊炒面一邊哼。她當時說：“你再唱，我就把你舌頭縫上。”
他笑：“你縫得動嗎？”
她沒縫。
現在，她想縫。
她從車頂跳下來，走向醫療帳篷。林霧正蹲在角落，給一具**整理衣襟。她沒開燈，只靠手電筒的光。**是名女兵，臉被炸沒了，但口袋里，塞著一個針線包。
林霧沒抬頭：“你又來了。”
沈昭沒應。
林霧把針線包拿出來，輕輕放在**胸口，然后從自己兜里，又掏出一個，塞進去。
“你縫了三百七十一個，”她說，“可你從沒問過，他們是誰。”
沈昭盯著那針線包。
“你記得那個被毒氣毀容的少年嗎？”林霧問。
沈昭沒動。
“他死前，喊了你一聲‘媽媽’。”
沈昭的手指，捏緊了針線包。
林霧沒等她回答，轉身進了帳篷，關了門。
風停了。
遠處，炮聲忽然靜了。
沈昭站在原地，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眼角一道細痕——不是淚，是干了的血痂。
她低頭，從內袋掏出那塊針線包，打開。
里面，除了少年的紙片，還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她自己，站在尸堆前，手里捏著針線。
背面，用鉛筆寫著：
“你想知道誰背叛你？殺掉炊事兵，我給你塔的坐標。”
她沒認出筆跡。
但她知道，這字，是秦燼寫的。
她把照片塞回針線包，轉身，走向后勤車。
陳巖的車還陷在泥里，他蹲在車旁，正往輪胎底下墊石頭。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
“你看見那口哨了？”他問。
沈昭沒答。
“那不是老趙。”陳巖說，“老趙死在三年前，我親手埋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但那調子，是我兒子學會的第一首歌。”
沈昭停在三步外。
陳巖終于抬頭，眼里有血絲，但沒哭。
“我兒子，”他說，“在孤兒院，叫你‘媽媽’。”
沈昭沒動。
她只是從衣袋里，掏出那塊針線包，輕輕放在陳巖腳邊。
然后，她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車頂，那盞壞掉的應急燈，忽然閃了一下。
沒亮。
但風，又吹起來了。
遠處，炮火重新響起。
這一次，是三發連射。
坐標，是*7封鎖區的中心。
她知道，那下面，埋著什么。
她沒上車。
她站在車邊，從腰后抽出一把**，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低頭，把針線包重新塞回胸口。
然后，她邁步，朝炮火的方向走去。
身后，陳巖沒喊她。
他只是撿起針線包，塞進自己口袋。
然后，他從車底，摸出一卷油紙包著的運輸日志。
他撕開一角，咬破手指，在第一頁，畫了個歪歪的十字。
他兒子畫的。
他兒子說，這是爸爸的勛章。
他把日志塞進***里，抬頭，望向沈昭的背影。
風卷著灰，從他腳邊掠過。
他沒動。
他等她回來。
或者，等她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