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的燈管嗡嗡響，第三根壞了半個月，沒人修。沈驍坐在靠窗的長桌前，指尖捏著一疊泛黃的紙頁，紙邊卷曲，像被水泡過又晾干的枯葉。七年前的“7·12毒案”卷宗，歸檔編號0712-047，本該在三年前就封存。可他今天翻到的，是被撕掉一半的報告殘頁，墨跡模糊，只有“毒源確認”四個字還勉強可辨。
他沒開燈。月光從高窗斜切進來，照在桌角一道新劃痕上——那是上周他摔筆時留的，沒擦。
指尖無意蹭過紙頁邊緣，一道暗紅滲出來。他低頭，看見左手虎口裂開的口子，今早被齊嘯一拳打在檔案柜上，沒包扎。血珠黏在紙纖維上，像一粒凝固的星。他沒動，任它滲進紙里，直到血跡暈開成一小片銹色。
他用拇指抹去，動作輕得像撣灰。
就在紙頁夾層里，他摸到一塊硬物。
指甲一勾，一枚微型芯片滑出來，銅色外殼，邊緣磨損，刻著三個極小的字：羅鳶-0712-終檔。
他盯著它，三秒。沒呼吸。
窗外風撞上玻璃，發出一聲悶響。遠處走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沒敲門，也沒走。
沈驍把芯片塞進牙套夾層，動作自然，像往嘴里塞口香糖。他把殘頁放回原位，合上卷宗，起身時膝蓋撞到桌角，發出一聲輕響。他沒皺眉，只是彎腰把掉在地上的筆撿起來，放回筆筒——筆筒里七支筆，三支沒帽，兩支沒墨，一支斷了尖。
他走出去時，門沒關嚴。
檔案室的燈，還亮著。
凌晨三點十七分，手機在褲袋震動。他沒看，繼續走。直到拐進男廁，鎖上門，才掏出來。
一條短信，沒有號碼，只有文字：
“別碰羅鳶的舊物，她會死。”
他盯著屏幕，三秒。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沒按。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時，鏡子里的人臉色發青，眼下有淤青，是昨晚沒睡。他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他低頭洗手，水珠順著指縫滴進洗手池，池底積著一層灰，和半片發黃的紙屑。
他沒擦手，走出去。
晨會九點。他到得早，站在最后排，制服筆挺，領口一絲不茍。周硯秋推門進來，手里拎著一個白色紙盒。
“沈驍。”他叫他名字，聲音溫和，像在叫一個學生。
沈驍站直。
“昨天的卷宗整理，細致。”周硯秋把盒子遞過來，“新牙套，配你的牙模。舊的……該換了。”
沈驍沒接。
周硯秋沒收回手，笑容沒變，眼神卻沉了半寸。
“拿上。”他說。
沈驍伸手，指尖碰到紙盒邊緣，冰涼。他低頭，把舊牙套從嘴里取出來，放在盒蓋上。新牙套還包著塑料膜，印著“醫用級硅膠，無毒無味”。
他沒說話，把舊牙套放進外套內袋。
周硯秋點點頭，轉身走向講臺，開始講季度考核。沒人注意到，沈驍的左手，悄悄攥緊了口袋里的芯片。
會議結束，人群散去。沈驍最后一個走，經過檔案室門口，門虛掩著。他沒進去，但看見羅鳶蹲在角落，正把一疊文件塞進鐵皮柜。她沒抬頭，頭發灰白，背佝僂得像被壓了十年。
她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杯沿有口紅印，淡粉色。
他走過去，腳步沒停。
她也沒抬頭。
他走出大樓時，天剛亮，霧氣沉在街角。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一半，齊嘯叼著煙，車里放著輕音樂，是《歡樂頌》。
“沈隊，”他笑，“昨晚查到點東西，你猜是什么？”
沈驍站住。
“你那舊牙套，”齊嘯吐出一口煙，“我昨天在你抽屜里，看見了。”
沈驍沒動。
“你記得嗎？你剛進隊那年，我教你拆彈。你緊張得咬斷了半截牙套。”齊嘯笑得像在回憶什么溫暖的事，“那時候你多干凈啊。”
他按下車窗，把煙頭彈出去，煙頭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沈驍腳邊。
“現在你聰明了。”齊嘯說，“但聰明人，死得快。”
沈驍沒說話。他低頭，看見齊嘯的袖口，有一小塊褪色的墨跡，像被火燒過，形狀像一朵歪斜的花。
他記得那花。
三年前，妹妹的尸檢報告里，現場照片角落，也有這個印子。
他轉身，朝停車場走。
身后，齊嘯的車沒動。
他沒回頭。
回辦公室的路上，他經過法醫中心。玻璃窗后，程燼正盯著屏幕，臉色鐵青。他面前的電腦，顯示著兩份尸檢報告，采樣時間一模一樣：2021年7月12日，14:03。
一份是“7·12毒案”死者。
一份是程燼妹妹。
程燼沒動，手指懸在鍵盤上，像在等什么。
沈驍停下，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
程燼沒看他。
他轉身，走了。
沈驍繼續走，直到拐進樓梯間，才從牙套里摳出芯片，塞進鞋墊夾層。
他低頭，鞋底沾著泥，是昨晚在車場踩的。泥里，混著一點灰白色粉末，像水泥渣。
他沒擦。
中午，林野敲門進來，手里抱著一疊新調取的監控光盤。
“沈隊，城東廢棄車場的監控，我重新跑了一遍。有個畫面，你可能要看。”
沈驍接過光盤，沒看。
“你拍的？”他問。
“不是，”林野聲音發緊，“是……是監控主機里，多出來的一段。沒人上傳，但系統自動保存了。我……我偷偷拷了。”
沈驍抬眼。
林野嘴唇發白，手在抖。
“畫面里，”他咽了口唾沫，“是羅鳶姐。她……她被拖進一輛車。時間是七天前。”
沈驍沒說話。
林野把光盤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等等。”沈驍叫住他。
林野停住，沒回頭。
“別告訴任何人，你看過這段。”沈驍說。
林野點頭，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五秒。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問。
沈驍沒答。
林野推門出去，門沒關嚴。
走廊里，風從通風口灌進來，吹得墻上的警徽輕輕晃。
沈驍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那盒新牙套上。
塑料膜還沒拆。
他伸手，把舊牙套從口袋里拿出來，放在新牙套旁邊。
兩副，一舊一新。
他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舊牙套，放進嘴里。
咬了下去。
金屬片硌在舌根，尖銳，生疼。
他沒吐出來。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消防栓上，歪著頭，看了他一眼，飛走了。
樓下，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啟動，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見里面。
車尾，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印著一朵褪色的黑花。
風一吹，貼紙邊角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