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遙的直播鏡頭晃了一下,沾了灰。她沒擦。
窗外,霓虹燈還亮著,但顏色全亂了。紅的像血,綠的像銹,藍的像凍僵的火。商場頂樓的玻璃碎了大半,風從缺口灌進來,卷著紙片和塑料袋,打在她腳邊的空水瓶上,叮當響。她腳邊堆著三盒壓縮餅干,兩瓶水,還有一個被掰開的充電寶,線頭**,纏著膠帶。
彈幕刷得飛快。
演員演得真投入,這血是番茄醬吧?
求求了,別演了,我剛被公司裁員,看這個真難受
這鏡頭抖得跟手機沒支架似的,誰家演員這么糙?
她咬了下舌尖,血味在嘴里漫開,腥得發苦。她沒躲鏡頭,讓血順著下巴滴下來,一滴,兩滴,砸在鏡頭前的金屬支架上,發出極輕的“嗒”聲。她盯著那滴血,等它慢慢往下淌,像一條細小的河。
沒人信。
她關掉美顏,調低亮度,讓皮膚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裂口清清楚楚地露出來。她甚至把左臂的繃帶扯松了一點,露出底下結痂的燙傷——那是上周逃進地鐵站時,被失控的自動門夾的。她沒說過,也沒人問。
彈幕停了半秒。
**,這傷是真傷?
AI換臉+實時傷效合成,**,這團隊得多少錢?
主播你是不是接了什么新劇?求片單!
她沒動。手指懸在關播鍵上,抖得像風里的紙片。
然后,一只手砸了進來。
斷的。手腕齊根切斷,骨頭茬子外翻,沾著干透的黑血。五根手指還死死攥著半截手機,屏幕朝上,亮著。
是她三天前的直播回放。
畫面里,她正對著鏡頭笑,說:“今天帶你們看城市夜景,別怕黑,我在這兒呢。”
她僵住了。
彈幕炸了。
******!這**是AI實時復刻?!
她自己在演自己?!
這特效是哪個工作室做的?我要跪著拜師!
她猛地按了關播鍵。
屏幕黑了。
直播間斷了。
可那半截手機,還在地上亮著,播放著她笑的樣子。
她沒動。沒回頭。沒呼吸。
身后,有人說話。
聲音很輕,像從墻縫里擠出來的。
“你不是第一個這樣演的。”
她猛地轉身。
身后只有碎玻璃。風還在吹,卷著一片撕碎的廣告紙,貼在她腳邊的鞋面上。天花板上,一道裂痕橫著,像被刀劈開的舊傷疤。墻角,血寫的兩個字——
S-7。
紅得發暗,干得發脆。不是新鮮的。是昨天,或者前天寫的。
她盯著那兩個字,喉嚨發緊。她沒哭。沒喊。只是蹲下來,撿起那半截手機。
屏幕還亮著。
她點開回放,手指滑動,調到三天前的直播時間戳。
畫面里,她身后,商場的電梯口,有個穿消防服的男人,正抬頭看她。臉被燒得扭曲,右半邊全是疤。他沒說話,只是舉著一個急救包,比了個“等”的手勢。
她沒在直播里見過他。
她沒錄過他。
可那張臉,她記得。
是祁燼。
她關掉手機,塞進褲兜。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沒擦血。沒撿碎片。沒關門。
她走向樓梯口,腳步很穩。
樓梯間里,燈壞了。只有應急燈,綠幽幽地亮著,照著墻上一道道刮痕——有人用指甲,用鑰匙,用刀,刻過很多遍“別信她假的舉報了”。
她沒看。
走到三樓拐角,她停了一下。
地上,有個小紙團。
她彎腰撿起來,展開。
是張兒童畫。鉛筆畫的,歪歪扭扭。畫著一個女人,站在高樓頂上,手里舉著手機。頭頂,天空裂開了一道縫。縫里,有無數張臉在哭。
畫的右下角,用鉛筆寫著:姐姐,你聽見了嗎?
她捏著紙,沒動。
身后,樓梯口的陰影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消防靴,不是軍靴。
是小孩子的,光腳踩在水泥地上。
她沒回頭。
腳步聲停了。
幾秒后,一個小小的、帶著哭腔的鼻音,從黑暗里飄出來。
“……你聽見了,對吧?”
她攥緊了紙。
沒答。
她繼續往下走。
樓下,風更大了。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
她沒跑。
她走到窗邊,推開最后一塊完好的玻璃。
風灌進來,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從口袋里摸出那半截手機,輕輕放在窗臺上。
然后,她后退一步,站直了。
鏡頭,還對著她。
她沒開直播。
可她知道,有人在看。
她看著警笛聲逼近的方向,輕聲說:“我不是演員。”
風卷著她的聲音,吹向城市深處。
樓下,一輛黑色裝甲車停在商場正門,車頂的探照燈掃過她所在的窗口。
車門打開。
一個穿西裝的女人走下來,手里拿著平板,表情溫柔得像在安撫孩子。
江晚聲抬頭,看著頂樓那個小小的身影。
她沒說話。
只是把平板翻過來,點開一條加密日志。
日志標題:直播異常日志·第7日
內容:直播信號異常波動,與S-7生物芯片同步率提升至23%。建議啟動記憶清洗協議。
她指尖懸在“確認”鍵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關掉平板,轉身對身后的人說:“通知技術組,準備強信號干擾。另外……”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么。
“查一下,三年前,被銷毀的‘災變前兆視頻’,有沒有備份。”
身后的人沒答。
她也沒等。
她走向車門,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噠,咔噠。
頂樓,沈知遙站在風里,沒動。
她身后,那半截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回放。
是一條新消息。
發件人:未知
內容:你不是第一個。但你是最后一個,還能聽見她哭的人。
屏幕暗了。
風,吹走了那張兒童畫。
它飄在半空,翻了半圈,落在樓下,被一輛巡邏車的輪胎碾過。
畫上的裂天,碎了。
而頂樓,沈知遙終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頸。
那里,有一道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凸起。
像芯片。
她不知道它什么時候長出來的。
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每說一句話,都會有人聽見。
不是觀眾。
是死人。
她轉身,走向樓梯。
腳步聲,很輕。
像怕吵醒誰。
樓下,警笛聲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風,還在吹。
吹過空蕩的商場,吹過碎玻璃,吹過墻上那行血字。
S-7。
它還在。
沒被擦掉。
也沒人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