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健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紅色感嘆號看了許久。
一個疑問的表情包發過去,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
他又嘗試點進柳如煙的朋友圈,只有一條橫線。
不再是從前的三天可見,他被拉黑了。
打開工商銀行發來的短信,柳如煙向他尾號9527的儲蓄卡轉入***10萬元。
附言:還你的錢,我不欠你了。謝謝你幫了我這八年,但我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看到你,我就會想到我不堪的家庭,會想我悲哀的童年。所以,以后別聯系了。各自安好。
楊健心里算了算。
八年時間,他每個月打給柳如煙的錢從最初的三千漲到后來的四千,逢年過節還要多給一些,讓她買衣服、買資料、跟同學出去旅游社交。
四年大學加上三年高中,以及找工作并實習的一段時間,粗粗一算也不止十萬。
而且還沒考慮這十年的通貨膨脹。
當然,錢的事他早就不計較了,畢竟他是個頂戶的男人。他計較的是別的。
楊健把手機扣在桌上,仰頭靠在椅背上。
這間出租屋的層高很低,頗為壓抑。
一個初中畢業的廚子,跟一個985畢業的上市公司白領,確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柳如煙說得對,人家是從破村子里走出來了,變成精英了,他呢?
他從村子里走出來了,走進煙熏火燎的酒店后廚,走進了一個憋仄的出租屋。
不過是充滿妄想的路邊一條。
電話響了,是之前工作的酒店同事老張。
“小楊,你真不干了?廚師長說了,你小子手藝已經學出來了,也挺能吃苦的。你想回來隨時回來,后廚永遠給你留個位置。”
楊健說算了,想歇一陣。
老張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別為了個女人把自己搞廢了,你還年輕,才二十六,手藝在身餓不死。那種女的……”
“張哥,掛了。”
楊健掛斷電話,不想多說。
他租的這間平房在A市五環外,說是城中村拆遷后剩下來的幾戶釘子戶之一,周圍全是工地,白天打樁機咣咣咣地響得要命,晚上卻安靜得像***。
院子倒是有一個,十幾平方,長滿了野草。
墻角堆著前任租客留下的破花盆和一輛銹成鐵渣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楊健在這間出租屋里已經住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他除了出門買吃的,基本沒離開過這間屋子。
做一個受情傷的頹廢的宅男。
剛開始的那幾天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柳如煙那從小到大不同時期,但同樣美麗動人的臉。
不是后來那個穿著職業裝、拎著名牌包、渾身散發高檔香水味充滿距離感的柳如煙,是更早以前的她。
是那個餓得前胸貼后背的瘦小女孩,坐在他家破舊的飯桌前,端著一碗白米飯搭咸菜、肥肉片狼吞虎咽。
是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在村口的路燈下小聲背英語單詞的身影。
是那個拿到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時,撲在他懷里哭很久的小姑娘。
楊健那時候想,這輩子就她了。
要全心全意對她好,努力賺錢供她上學,再風風光光娶她,讓她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他起早貪黑地在后廚干活,從切菜配菜的小學徒干到能上灶的正式廚子,手上的刀傷燙傷多到數不清。
夏天后廚溫度能到四十多度,一站就是十二個小時,衣服濕透了擰一擰,接著干。
他從不覺得苦,因為心里有團不會熄滅的火。
只要想到柳如煙在明亮的大學校園里認真上課、在圖書館專心看書、在食堂悠閑吃飯,過得舒服、開心,他就覺得值,內心充滿愛。
他以為這叫愛情。
現在回頭看,只是他一廂情愿。
其實柳如煙大四那年就已經不太回他消息了。
他發十條,她能隔很久回一兩條,還都是“嗯好謝謝1”這種。
他以為她學業忙、實習累,沒心情,還想著等她畢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等到在柳如煙朋友圈看到她發的畢業照,楊健看到照片上那個笑靨如花、渾身散發著自信光彩的女孩,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的距離感。
就像是在電視前看神仙姐姐。
后來她進了A市那家上市公司,朋友圈開始發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什么團建破冰轟趴、什么部門慶祝業績達標聚餐、什么海外重大項目考察。
照片里的人個個光鮮亮麗,一身名牌。
他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看到柳如煙半張模糊的臉,融入其中,一點都不突兀。
他約她吃飯,她說最近項目緊,工作多,沒空。
他說去看她,她說不方便,同事會說閑話。
他說今年過年一起回村里看看,她沒回。
然后就收到了那條消息和十萬塊錢。
楊健拿起手機翻了翻相冊。
里面還有一張很久以前的照片,是他和柳如煙唯一一張單獨的合影。
那是在村子口的老槐樹下,剛考上高中的那個夏天,柳如煙笑得眼睛彎彎的,青春洋溢,美得像朵白蓮花。
而他站在旁邊,因為去村旁磚窯搬了一段時間磚,曬得跟黑炭似的,表情傻得要命。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刪。
也許是舍不得,也許是內心還有某種奢望。柳如煙的微信號也沒有拉黑。
突然,楊健感覺右大腿有點不舒服。
楊健揉了揉右大腿正面,那里摸起來有一個硬硬的腫塊,大概鵪鶉蛋那么大,按壓的時候隱隱作痛。
他大概一周前發現的,當時沒太在意,以為是撞到哪里腫起來了。
但這幾天腫塊好像變大了一些,而且另一條腿上同樣的位置也開始發硬。
這就不正常了。
他撩起短褲褲腿看了看,大腿皮膚表面看起來一切正常,沒有淤青也沒有紅腫。
但用手一按,能明顯感覺到肌肉深處有一個質地堅硬的東西。
楊健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村里有個老人,腿上也長過一個硬疙瘩,一開始不疼不*,后來疼得整晚整晚睡不著,去醫院一查,肉骨瘤晚期。
第二天,心情復雜的楊健去了趟醫院。
掛了骨科,拍了片子,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結果。
周圍全是愁眉苦臉的病人和家屬,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地中海發型,看著就十分專業。
他把片子插在燈箱上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個不太好說。”
“什么意思?”
“影像上看呢,密度很高,形狀不太規則,位置在股外側肌的肌腹部位。”
醫生推了推眼鏡,“我初步懷疑是骨肉瘤,但不典型,也可能是異位骨化或者其他良性增生。建議你去市腫瘤醫院做個穿刺活檢,查清楚再說。”
楊健當時腦子里嗡的一聲響,后面醫生說什么他都聽不太清了。
他只記得自己拿著病歷本走出診室,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坐了很久,抽了好幾根利群。
骨肉瘤。惡性腫瘤。癌癥。
他在手機上查了一下午這些詞,越查心越涼。
骨肉瘤是骨科最常見的原發性惡性腫瘤,多發于青少年和年輕人,進展快,預后差,五年生存率不高,動不動需要截肢。
治療費用至少二三十萬起步,還不一定能治好。
楊健把手機放下來,低著頭,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被相戀八年的女朋友甩了(當然,這是他自己以為的在戀愛,而柳如煙顯然沒這么認為)。工作辭了。親人不是去世了,就是重組家庭不管他了。現在連身體都要垮了。
他才二十六歲,這輩子好像已經過到頭了,開始死亡倒計時。
如果真的是癌癥,他治嗎?
十萬塊錢夠做幾次檢查加一輪化療的,柳如煙這筆錢倒是還得及時,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把這個荒誕的念頭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覺得頗為黑色幽默。
良久,天色暗下來了。
楊健渾渾噩噩的回到出租屋。
外面正在起風,工地上的塔吊在暮色中像一座巨大的金屬骨架,發出嘎吱嘎吱的怪聲,如同要原地復活的怪物。
幾顆星星若隱若現地掛在天邊,簇擁著極為明亮的滿月。
今夜的月亮似乎格外的大,散發出一層層的光暈,頗有一種神秘感。
楊健點燃一支利群,抽了兩口又掐了。
腿上又開始疼了,那種鈍鈍的、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疼。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腫塊在這一刻又悄悄變大了幾分。
里面的細胞正在以一種完全違背醫學常識的方式瘋狂**,每一顆細胞的內部結構都在發生著某種劇烈的變化。
DNA雙螺旋上,原本沉寂了數萬年的某段基因序列正在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激活,那些堿基配對被打亂、重組,形成了一套全新的、不屬于任何已知生物模式的遺傳密碼。
精彩片段
小說《第六次大滅絕,我的癌細胞能進化》,大神“賊賊冬”將楊健柳如煙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楊健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紅色感嘆號看了許久。一個疑問的表情包發過去,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他又嘗試點進柳如煙的朋友圈,只有一條橫線。不再是從前的三天可見,他被拉黑了。打開工商銀行發來的短信,柳如煙向他尾號9527的儲蓄卡轉入人民幣10萬元。附言:還你的錢,我不欠你了。謝謝你幫了我這八年,但我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看到你,我就會想到我不堪的家庭,會想我悲哀的童年。所以,以后別聯系了。各自安好。楊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