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節課,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節是化學自習。沒有老師盯著,教室里彌漫著一種懶洋洋的松懈氣氛。有人在桌洞底下偷偷刷手機,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對著練習冊發呆,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墨點。雨聲成了一種沉悶的**音,像是有個不知疲倦的人一直在窗外敲一面破鼓。
寶拘從書包里摸出一個鐵皮盒子。
我歪頭看了一眼,盒蓋上印著“高級石蠟”幾個字,邊角已經磨得掉了漆,露出底下暗沉的鐵銹色。他這個人有個奇怪的癖好,就是上課無聊的時候一定要摸出點什么來把玩——橡皮泥、磁鐵球、指尖陀螺,今天輪到石蠟了。他說這是緩解焦慮,我覺得這純屬多動癥晚期。
“你又搞什么名堂?”我壓低聲音問他。
“石蠟,”他把盒子在手里顛了顛,鐵皮發出咔啦咔啦的響聲,“昨天在小賣部買的,捏著特別解壓。你要不要來一塊?”
“我不要,你別被老師逮著了。”
“化學自習哪來的老師——”寶拘一邊說,一邊用指甲撬開盒蓋。
他剛掀開一條縫,上課鈴驟然炸響。
那鈴聲刺耳得不像話。不是平時那種“叮鈴鈴”的電子合成音,而是一種尖銳的、拖長了尾音的嘯叫,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銹的刀片在玻璃上用力刮。整棟教學樓都被這聲音震得嗡嗡響,我感覺自己耳朵里像是有兩根針在往里扎。
寶拘被嚇了一跳,手一抖,鐵皮盒子從指間滑落,砸在課桌上彈了一下,又滾到地上。雪白的石蠟塊撒了一地,有一顆骨碌碌地滾到了過道中間。
就在鈴聲響起的那一瞬間,一股冷意從窗外涌了進來。
我說不好那是什么感覺。它不是風吹進來的那種冷——窗戶都關著,窗簾紋絲不動。它更像是一種……一種看不見的東西,貼著地面無聲地漫進來,繞過課桌腿,繞過書包,繞過滿地散落的試卷和草稿紙,然后纏住了我的腳踝。
我的腳趾在濕透的襪子里本能地蜷縮了一下。
那股冷意順著我的小腿往上爬,經過膝蓋,漫過腰,最后停在了胸口的位置。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我呼了一口氣,白色的霧團在空氣里凝出來,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畫了一筆。
九月底的南方,我在教室里呵出了白氣。
“你有沒有覺得突然變冷了?”我問寶拘。
他沒回答我。他正蹲在地上撿他的石蠟,手指剛碰到其中一塊,動作忽然停住了。
“燈是不是……滅了?”
我抬起頭。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是黑的。不是那種停電之后慢慢暗下去的滅法,而是齊刷刷地,像是有人在同一瞬間擰滅了所有燈泡。那些燈管黑洞洞地懸在我們頭頂,一根一根排列整齊,像是某種巨大生物肋骨的陰影。連投影儀的指示燈都不亮了,電風扇的扇葉也停了,掛在天花板上一動不動。
教室里的光線暗得發灰。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可那光線經過層層雨幕的過濾,落到我們臉上的時候已經蒼白得像一張紙。每個人的臉色都像是剛從冷水里撈出來的。
“怎么回事?”有人嘟囔了一句。
沒人回答。因為就在這時,門開了。
陳波抱著一摞練習冊走進來。他的頭發被雨打濕了,額前幾縷碎發黏在腦門上,看起來很狼狽。他是化學課代表,這個時間點他應該剛從辦公室取完批改好的作業回來。
他把練習冊往***重重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皺起眉頭掃了一圈昏暗的教室。
“你們干什么呢?燈也不開,窗簾也不拉,擱這兒演恐怖片呢?”
陳波語氣不太好。他這個人平時就不怎么好脾氣,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這會兒淋了雨,心情大概更差了。
沒人應聲。
不是不想應,是所有人都還沒從那股莫名其妙的冷意里回過神來。
陳波見沒人搭理他,臉色更難看了。他把手里的半截粉筆往***啪地一拍,提高了嗓門:“你們是不歡迎我?不想上課就全都出去!”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么。可能是“等一下”,可能是“別碰開關”,也可能是“有沒有覺得哪里不對勁”。但那些話卡在喉嚨里,像是被那股冷意凍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我只是覺得心跳在加速,沒有理由地加速。胸腔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敲,咚咚咚,越敲越快。
陳波已經走到了墻邊。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白,被雨水泡得有些發皺,指甲縫里還嵌著粉筆灰的白印。那只手抬起來,伸向墻上的電燈開關——一個普通的白色塑料面板,上面有兩個按鈕,一個開,一個關,邊角有些發黃,不知道被多少人的手指按過。
我盯著那只手。
說不清為什么,我的后頸忽然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然后他按了下去。
咔噠。
那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脆,像是什么東西斷掉了。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快到我的大腦根本沒來得及處理眼前的畫面,快到我的眼睛看到了但我的理智拒絕相信。我只記得陳波的手還按在開關上,然后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從腰間穿過,有人在那根線上猛拽了一下。
絲線收緊。
他的身體從腰部開始,沿著一條平滑到不可思議的直線,被整齊地剖開了。
沒有聲音。至少我沒有聽到聲音。可能他喊了,可能他喉嚨里發出過某種咕嚕咕嚕的聲響,但那些聲音都被教室里炸開的尖叫蓋過去了。我只看到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間出現了一道縫隙,那縫隙在不到一次眨眼的時間里猛地擴大,鮮血從切面里噴出來,在空中綻開一**猩紅的霧。
那種紅色太濃了,濃得不像真的,像是有人在空氣里潑了一桶油漆。血霧落下來的速度比雨還快,砸在地面上,砸在課桌上,砸在離我不到兩米遠的白色墻壁上,畫出一道道向下流淌的紅線。
陳波的上半身先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后是下半身。
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里面殘留著按開關那一瞬間的表情——不耐煩、焦躁、帶著一點被人忽視的惱怒。那個表情還沒來得及切換成痛苦或恐懼,永遠凝固在了他的臉上。
教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然后炸了。
尖叫聲此起彼伏地炸開,尖利得像是一把把刀子同時在玻璃上劃。有人從椅子上摔下去,后背撞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有人把桌上的書本全部掃到地上,紙張在空中亂飛,落進血泊里,白色的紙面瞬間被洇紅。有人捂著臉尖叫,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變成了嗚嗚咽咽的哭嚎。有人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地上那兩截還在微微抽搐的軀體,嘴巴張著,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旁邊的寶拘往后退了一步,腳下踩到了自己掉在地上的石蠟塊,整個人打了個趔趄。他扶住課桌才沒摔倒,眼鏡從鼻梁上滑下來,歪歪斜斜地掛在耳朵上。
“我靠!”他的聲音比我以前聽過的任何時候都要尖,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什么情況?我靠!這是惡作劇吧?是惡作劇吧?”
他連說了兩遍“惡作劇”,語氣一次比一次虛。因為他知道這不是惡作劇。地上那些血是真的,那股濃烈的鐵銹味是真的,陳波睜著的那雙眼睛也是真的。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我用手死死地攥住課桌邊緣,指甲掐進木頭的紋理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掌心出了汗,又冷又黏,和木頭接觸的地方**膩的。
“誰上去看看。”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比我預想的要平穩。這讓我覺得自己至少還沒有完全瘋掉。
沒人動。
磊格靠在教室后面的墻上,雙腿抖得像篩糠。他的嘴唇在打顫,說話的時候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嚨:“別看了……他死了。你看那血……你看他的眼睛……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推門!快推門出去!”體育委員孫昊忽然大喊一聲,沖向教室大門。
他一米八五的個子,在籃球場上橫沖直撞誰都攔不住。他抱住門把手,肩膀頂在門板上,雙腿蹬地,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把手上,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那種力氣足夠把他面前任何一個防守球員撞開,但那扇門紋絲不動。
他換了個姿勢,改推為拉。雙腳蹬著地面,身體后仰,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門依然紋絲不動。
“窗戶!”又有人喊。
幾個人撲到窗邊,七手八腳地去推窗戶。玻璃紋絲不動。有人抄起一把椅子,高高舉起,用盡全力砸向玻璃。椅子腿砸在玻璃上,發出的聲音沉悶得像是擂鼓——但玻璃上沒有一絲裂紋。它看起來還是那么薄,那么透明,雨點打在外面的聲音清晰得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彈。可它就是砸不碎,推不開。
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里越來越濃。
那股鐵銹味和之前從窗外涌進來的陰冷氣息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從生理到心理都瀕臨崩潰的壓迫感。有人在墻角彎腰干嘔,有人蹲在桌子底下雙手抱頭,有人一直在重復地按手機屏幕,手指抖得幾乎按不準,嘴里念著“沒信號沒信號怎么會沒信號”。
我看著這一切,腦子里像是有一鍋沸騰的水,各種念頭在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又被一個接一個地摁下去。
陳波是按下開關死的。開關。他是主動觸碰開關的。那些沒碰開關的人——至少現在還沒事。
“都別碰開關!”
我的聲音比我想象的要大,大到整個教室都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些眼睛里寫滿了恐懼,但也寫著同一句話——你有辦法嗎?
“陳波是碰了電燈開關才出事的,”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語速放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只要不碰開關,應該暫時安全。大家都離墻壁上的開關遠一點,不要——”
我的話還沒說完,身后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是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
我猛地轉過頭。
劉暢——那個坐在后排、平時老實巴交從來不怎么說話的男生——在人堆推搡的時候失去了平衡,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墻壁上的另一個電燈開關。
那一瞬間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身體就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刃從頭頂一直拉到腳底,沿著**無聲無息地裂開。左半邊的身體和右半邊的身體分別向兩側倒去,中間噴出來的鮮血澆在旁邊的人身上,溫熱的液體濺在一個女生的校服前襟上,她愣了半秒,然后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劉暢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他**成兩半的身體分別倒在地上,切口平滑得不像是由任何刀刃造成的——骨骼的斷口是鏡面般的光滑,連骨髓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個。
我感覺到自己的胃在劇烈收縮。我把視線從劉暢的尸身上移開,逼自己深呼吸。空氣里的血腥味濃得幾乎要把人嗆死,但我的大腦反而在這種極端的環境里冷靜了下來。
不能慌。慌了就真的全完了。
“大家都不要動,”我說,聲音比剛才沙啞了很多,“不要碰墻上的任何開關,不要碰門,不要碰窗戶。站在原地,不要動。”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了。
他們站在原地,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可事情沒有就此結束。
那股扼住喉嚨的無形力量,是在劉暢死后不到兩分鐘開始出現的。
起初我以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恐懼也會讓人喘不上氣。但我很快就發現不是。那只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物理上的壓迫感,就像有一只冰涼的、看不見的手正從空氣里伸出來,五指張開,慢慢地合攏在我的脖子上。先是輕微的壓迫,然后收緊,再收緊,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多花一倍的力氣。
我看見寶拘的臉漲得通紅,他張著嘴在大口大口地喘氣,**劇烈起伏,像是剛跑完八百米。教室另一頭,一個女生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嘶鳴聲,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
更恐怖的事情還在后面。
我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我的手指尖正在變得模糊。不是視力模糊,而是手指本身在變模糊。指尖的邊緣不再是清晰的線條,而是像磨砂玻璃一樣,光線在上面散射開來,透過去能看到背后課桌的紋理。
我翻過手掌。透過掌心,我能隱約看見地面上的花紋。
那一刻的恐懼,比看到陳波死的時候更甚。那是一種你自己正在被世界一點一點抹去的恐懼,你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變成透明,卻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徹底消失。
“我撐不住了!”周揚發出一聲嘶啞的嘶吼。
他的眼睛因為缺氧而充血,眼白上布滿了蜘蛛網一樣的血絲。嘴唇變成了青紫色,脖子上浮出一道深色的勒痕,像是真的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在死命地掐他。他的身體已經半透明了,透過他的肩膀能看到他身后那個正抱著膝蓋發抖的女生。
“我非要打開這扇門不可!”
他朝教室大門沖了過去。
我伸手去抓他的衣角。指尖碰到了布料,甚至已經捏住了,但那布料在我手指間滑了一下就脫了出去。他已經瘋了,恐懼和窒息感把他變成了只剩求生本能的野獸。他只知道面前有一扇門,打開門就能出去,出去就能呼吸,出去就能活下去。
門被他撞開了。
那一瞬間,我看見了門外的走廊。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灰白色的天光,布告欄上的通知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地面上有幾灘被人踩得亂七八糟的濕腳印——那是我們早上進來時留下的。
那個世界離我只有一扇門的距離。近得讓人想哭。
然后門在周揚跨出去的瞬間重重合上。砰的一聲,像是一個巨大的鐵閘落下來。
周揚的身體在門框之間被撕碎了。
不是像陳波那樣平滑地剖開,也不是像劉暢那樣從****。他碎得更徹底,更暴烈——手臂飛向左邊,腿飛向右邊,軀干在空中炸成一大團溫熱的血霧,嘩啦一聲澆在地面上。碎片落在地上的聲音噼里啪啦的,像是一場小型的血肉之雨。
門隨即閉合,干干凈凈,門板上連一滴血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剛才去抓周揚衣角的姿勢。
教室里安靜得連呼吸聲都停了。連哭泣聲都停了。所有人都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靈魂。
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它在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里,像一臺被逼到極限的機器,咔嚓咔嚓地咬合著每一個齒輪。我把所有觀察到的信息在腦子里排列組合,陳波的死、劉暢的死、周揚的死、打不開的窗、打不開的門、那股扼住喉嚨的力量、正在變透明的身體——
這些碎片在腦海里碰撞,擦出火花。
陳波主動按開關,被剖開。劉暢被動撞開關,同樣被剖開。開關的**規則不分主動被動,只要觸碰就觸發。
周揚主動開門,被撕碎。但之前孫昊推門拉門都沒事,門只是打不開。
燈滅之后,那股窒息的力量才開始出現,身體才開始變透明。燈亮著的時候沒有這些。也就是說,黑暗和窒息感有關,窒息感和身體透明有關。
開燈會觸發剖殺。關燈會觸發窒息。開燈的力量和關燈的力量是兩股不同的詭力,它們同時存在,互相掣肘,互相干擾——
“寶拘!”
我一把拽住身旁的瘦高男生。他被我拽得一個趔趄,眼鏡差點飛出去。
“你想到了什么?”他抓著我的手臂,指甲都快掐進我肉里了,聲音又尖又顫。
“開燈詭——觸碰開關就會被剖開的力量,我叫它開燈詭,”我的語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關燈詭——燈滅之后那股黑暗帶來的窒息力量,我叫它關燈詭。這兩股力量互相制衡,但也互相干擾。關燈詭的黑暗力量干擾了開燈詭的規則,讓大門這種開關在初期無法觸發,所以孫昊一開始推門只推不開,沒有被殺。”
“那周揚怎么——”
“規則在變化!或者說,窒息到了一定程度,關燈詭的壓制力會減弱,開燈詭的規則重新覆蓋了大門。所以周揚開門的時候,觸發了開燈詭的**規則。”
寶拘瞪大了眼睛:“那……那我們怎么辦?不碰開關是死,碰開關也是死,這**是死局啊!”
“不是死局。”我蹲下身,目光落在陳波的兩截**上,然后又移到緊閉的大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