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一生是漫長到沒有盡頭的槐序。
此時才過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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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星，流經呼吸的風是燙的，灼燒著荒星人在日復一日的習慣里逐漸堅強的呼吸道，太陽懸得很低，沒有云，低矮的建筑物起不到遮擋日光的作用，哪哪都是陽光。
懷序費力拖拽著灰撲撲的蛇皮袋，袋子里丁玲桄榔一頓響。過路的大部分人都和他一樣，渾身上下沒一塊干凈的地兒，很少有人向他投來目光，但偶爾也會有人跟他打聲招呼。
少年額前的發長過眼睛，乍看去顯得有些陰郁，另一側的發別去耳后，露出一只漂亮的、干凈澄澈的眼睛。臉頰沾了些灰，但藏不住人姝麗的面容，眼角拈了些紅，熱得。
他很瘦，纖細的身軀套在灰撲撲的、打滿補丁的衣服里，衣服被風一吹就鼓起來、空蕩蕩，**在外的胳膊細伶伶，腕骨分明，右邊腕子上藏著一顆紅色的小痣，正硌在最突出的骨頭上。
看上去像是營養不良長大的，卻生得白凈，面色紅潤、臉頰上勉強有點肉。荒星多的是瘦骨嶙峋的人，孩子更是少見，像這樣挺拔纖瘦的少年人最最少見，大部分在荒星出生的孩子都活不到這時候。
“小序，又去哪發財啦？”說這話的是位算不上年輕的女人，白發過早地爬滿頭頂，但她的聲音其實清脆，她沒結婚也沒孩子，是街區里唯一的醫生——只是懂點醫術而已，但在荒星、知道傷口應該消毒就已經是了不得的醫生了，所以她在附近名望還挺高。她姓陳，懷序叫她陳姨。
懷序換了個手拖蛇皮袋，原本的那只手掌心被勒得通紅，少年一邊回應陳姨的話，一邊把手心往粗糙的褲子上擦了擦，“那邊新掉下來兩座飛船，好多人都在那邊。”
懷序想了想，又蹲下身從蛇皮袋子里找出兩袋餅干，有一袋已經全成碎屑了，還有一袋勉強保留了一半完好。他把餅干遞給陳姨，靦腆地笑了一下：“謝謝陳姨救我爺爺。”
陳姨也不推拒，一手拿了兩袋餅干，另一只手里是早就準備好的藥膏。
她沒直接給懷序，小孩臉皮子薄，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在荒星這么多年卻也沒學會厚臉皮，跟荒星的***格格不入。
“過來，腦袋上有碎葉子。”陳姨喊懷序低頭，少年乖順地照做了。略長的發垂下來，柔軟的、在空中很輕地蕩。
借著抬手，她利落地將藥膏扔進蛇皮袋的袋口，動作是做了千百遍的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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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懷序把沉甸甸的蛇皮袋靠在搖搖欲墜的鐵皮上，探著腦袋去看鐵皮另一邊。
荒星又叫垃圾星，荒蕪星系萬千行星里再平凡不過的一顆。著名的幾不管地帶，至于到底是幾不管，就連惡名昭著的蟲族都不會想著來掠奪資源，因為荒星實在是太貧瘠了，資源匱乏、氣候惡劣，還有一群難以教化的***。
——懷序就是這群難以教化的***中的一員。他今年十七歲，還沒系統地學過識字，只跟著鄰居們東蹭一點西蹭一點了解了點東西，會說話、說得還算流暢。
懷序沒有父母，是街區的鄰居們幫扶著長大的。
幫他最多的是鄰居爺爺，一個怪脾氣的老頭，話很少、喜歡吹胡子瞪眼，十幾年前老頭還算年輕，但據老頭自己所說、他也才四十多歲，還能去搶點資源回來養活自己，順帶分一點給年幼的小懷序。
現在老頭六十多，已經老態龍鐘了，臉上爬滿褶皺，白發里看不見幾根黑色。他年輕時太橫，跟人干架落了一身傷，老了只能癱在窄小的鐵皮房子里等死。
有余糧的鄰居會分他一點，更多的則是懷序帶回來的資源。
懷序小時候就跟著老頭去搶資源，小孩在邊上躲著，老頭拎著蛇皮袋瘋了一般地什么都往里塞。懷序耳濡目染，后來學會了上手很快，老頭動不了、出不去的時候，就是懷序聽著動靜去找東西。
有時候會有墜落的飛船戰艦，有時候是不知道哪顆星星或者飛船向荒星投放的垃圾。會有很多人一起去找寶物，年長的、有經驗的拾荒者挑挑揀揀，懷序沒有那個資本，索性看見什么都往袋子里裝。
懷序和老頭的家是兩個鐵皮房子，用鐵片子、木架子搭起來的，破破爛爛的篷布往外一罩，就是一個勉強遮風擋雨的家。這樣的房子是荒星的常態，懷序從小就自己住一間鐵皮房子，老頭會看著他，但從不肯跟他一起住。
“你一個人長，他們尋思你可憐都會養著你，”當時的老頭摸摸小懷序的腦袋，唉聲嘆氣，“你要是跟老頭住一起，他們覺得你有家、就都不會管你嘍。”
但老頭還是陪著懷序，陪他最久，有時候脾氣差了點。懷序性子軟和，從來不跟老頭置氣，長到十七歲還要跟老頭挨在一起住。
前陣子老頭跟人搶一包混在垃圾里掉下來的糖，被硬生生打斷了腿，老頭也發了狠，生拽著咬下了那漢子胳膊上的一塊肉。糖是搶了回來，老頭用破爛衣擺擦了擦，一把塞進懷序手里，自己躲回鐵皮房子里不吭聲。
那是懷序第一次吃糖，甜的。
荒星從來沒有糖這種東西，以前投放的垃圾里大概有吧？但都混著垃圾不能吃了，這是難得的完好的糖果，做的很漂亮，硬的、果汁糖。
陳姨識字，說這是橙子味，懷序沒吃過橙子也沒吃過糖，但記住了橙子是糖的味道。
橙子果汁糖的味道。
老頭的腿斷了小半個月都沒見好，后來夜里降溫發起高燒，燒得神志不清。懷序才敢瞞著老頭去找陳姨，陳姨那兒有些藥、不知道過沒過期，總之給老頭吃了，又給老頭接了腿骨。
算是治好了一半，陳姨說剩下的得看老頭想不想治。
“想治的，爺爺想治的。”懷序代替老頭點頭。
陳姨就說，腿斷了不能亂動，接下來得好生休養。
荒星人的意識里沒有好生休養的概念，他們只知道休養就等于待在鐵皮房子里哪都不去，找不到資源，會**。
所以休養等于**。
懷序不想爺爺**，也不想爺爺不治病。
還好他早就學會出去找資源了，只是懷序生得瘦弱、力氣也不大，搶不過別人，還會受別人欺負。
但是沒關系。
看，他這不是帶回來一袋滿滿當當的資源了嗎。
懷序把蛇皮袋子里的東西慢慢騰出來，吱吱呀呀的鐵皮門在面前撞。外面起風了，熱風，還有來來往往的人在外面游蕩。
懷序只能把東西小心翼翼地往鐵皮房子里堆，盡量堆到最里邊，再借著縫隙里漏進來的陽光辨別什么是什么。
藥可以給陳姨，吃的留下，認不出的硬邦邦的東西都可以拿去賣錢。
城西有一個廢品處理站，大家都把東西賣到那兒去。老頭以前也帶懷序去，老板是個虎背熊腰的中年人，但對懷序很好。
……至少不會讓懷序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