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壁前，她立在那里。
鎏金點翠的鳳冠壓著她的額，也壓著整座大殿的呼吸。
赤金掐絲盤繞出九天祥云的紋路，點翠的孔雀藍是淬過寒淵的冷色
那是古早之前匠人以翠鳥絨羽嵌進金胎，歷千年不褪的藍。
赤色瑪瑙與南珠串成的旒冕自冠沿垂下，密密匝匝，一直墜到鎖骨與肩頭。
南珠顆顆**，在光下泛著冷白，白得沒有一絲暖意。
她微微呼吸時，那萬千珠玉便極輕極輕地碰撞，發出一種仿佛冰裂的聲音—細碎，冷冽，在大殿的寂靜里傳得很遠。
旒冕的縫隙間，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的輪廓半掩在珠簾之后，看不真切。只能隱約望見極白的膚色
不是尋常的白，是冷白中透著薄薄瓷光的那種白，仿佛沒有溫度。
一雙狹長的鳳眸在珠簾的陰影里微微垂著，眼尾以黛青墨筆向鬢角挑去，挑得極克制。她沒有看任何人。
卻好像所有人都在她的視線里。
眼瞼下方與頰側，點著三顆極小的淚痣。
不在正中，不在對稱的位置，偏過一分是威嚴，偏過一寸是妖冶。
唇角那顆尤甚—她不笑的時候，那顆痣也像是在笑。
讓人永遠分不清她的喜怒。
唇上點著朱紅。冷白的臉上唯一的暖色，是胭脂畫上去的。
她站在那里，正紅云錦織金的大袖袍從肩上傾瀉而下，金線盤出的蟒龍暗紋在側逆光里明明滅滅，像是有火焰在袖中流轉。
雙手攏在寬大的廣袖里，端端正正，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
那種靜，不是刻意的莊嚴。
是看過了太多之后，什么都不值當大驚小怪的淡漠。
整座大殿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話。
沒有人敢催。
沒有人敢咳。
連九龍壁上那九條蟠龍的琉璃鱗片，在日光里也暗了一暗。
這就是元天女帝。
她的來歷無人知曉。
仙界的史冊上沒有她出身的記載，沒有她師承的追溯。
就好像在某一個時刻，她從虛空里走了出來，坐上了那把空懸已久的龍椅。
查到底，都是一片空白。
不是被隱藏，是真的不存在。
日光移了一寸。
另半張臉徹底沒入暗影。
光與暗在她臉上同時存在，沒有融合，沒有過渡，像是一刀切開的兩個世界。
光里的眼睛是冷的。
暗里的眼睛看不清。
三顆淚痣在交界處懸浮著，像是某種古老的、沉默的印記。
殿外，南天門的鐘聲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
急促的，連續的，一聲疊一聲。
警鐘。
滿殿仙官變了臉色。
他們抬起頭，望向殿門外的天際—烏云正從南天門的方向壓過來，翻滾著，堆積著。
云層深處有某種東西在移動，不是尋常的妖獸，不是凡間的兵馬。
是更深的、更冷的、更古老的存在。
玉階之上，旒冕的珠簾輕輕晃了一下。
血瑪瑙與南珠碰在一起，發出極細極輕的脆響。
然后，那張半掩在珠簾后的臉，唇角的那顆淚痣似乎是動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不是面無表情。
“有點意思。”
極輕。
極淡。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話。
話音落下，她微微抬起了下頜。
旒冕向后滑去，露出整張臉—冷白皮的皮膚，濃黑的劍眉，極黑的眼。
三顆淚痣在白瓷一樣的臉上格外清晰。
她從廣袖中抬起右手。
大殿深處，劍架上那柄玄色的長劍發出一聲長吟，劍身自架上彈起，化成一道黑光，落在她掌中。
正紅大袖袍被劍氣激得猛地揚起，織金蟒龍在風中翻卷。
她提劍，踏下玉階。
每一步都很輕，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旒冕重新垂落，在她額前搖晃。
她走過的地方，仙官們自動往兩邊讓開。
沒有人敢攔，沒有人敢靠得太近。
走到殿門口，她站住了。
半張臉在殿外的暗光里，半張臉還籠在殿內的金輝里。
那雙極黑的眼，望著南天門外壓過來的云。
她沒有回頭。
三千里外，舊城區第七街。
地下二層的走廊里全是鐵銹味。
應急燈已經滅了大半，只剩下最深處那盞還在跳—亮一下，滅一下，把走廊的輪廓從黑暗里挖出來零點幾秒。
伊微站在走廊盡頭。
她面前是一頭倒下的東西。
體型接近三米，四肢反關節彎曲，皮膚上覆著暗綠色的鱗片。
已經不動了。
短刀還握在手里，刀身啞光，不反光。
她手腕抖了一下，把刀身上黑色的血甩干凈，收回大腿外側的刀鞘里。
然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沖鋒衣的袖口被撕了一道口子，從手腕裂到手肘。
她皺了一下眉。
這件沖鋒衣跟了她半年。
她沒再管袖子的事，轉身往外走。
走出地下二層，走上一樓，走出那棟廢棄建筑的門口。
外面是舊城區。
夜已經深了，云層被后半夜的風吹散，月亮露出來—將圓未圓，月光很亮。
伊微走到一個水泥墩子前坐下，把短刀解下來擱在旁邊。
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然后從沖鋒衣口袋里摸出一包草莓夾心餅干。
包裝壓扁了。
她拆開，吃。
嚼得嘎嘣響。
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留著一頭深栗色的碎短發，發質輕盈，層次剪裁極盡利落。
額前的碎發零散地垂落，在眉骨與眼睫間投下淺淡的陰影，發尾微微掠過下頜線，發絲在暗光中折射出柔和的暖棕色澤。
她的面容線條極為柔和精致，素凈如白瓷。
皮膚細膩、光潔且毫無瑕疵，褪去了所有雀斑與***，透著一種冷冽而均勻的啞光質感。
雙頰帶著極淡的、近乎健康代謝般的微紅。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琥珀色，眼型略長，內雙的眼瞼線條流暢。
睫毛纖長而自然，目光清冽而沉靜，眉頭微微舒展，透著一種不悲不喜的冷然。
鼻梁高挺秀氣，鼻尖精巧。
**飽滿柔和，是極自然的肉粉色，唇形分明，微微閉合時自帶一種靜謐的氛圍。
纖細修長的頸部佩戴著一圈白色的立領護頸，恰到好處地托住下顎，呈現出一種干凈利落的機械美感。
她身穿一件純白色的緊身戰服，材質介于高級啞光乳膠與裝甲涂層之間，緊貼著她纖細卻飽含韌性的軀干，將身體的流暢輪廓與力量感曲線原封不動地勾勒出來。
戰服正面沿著鎖骨與胸廓，分布著細密的銀灰色機械拼接縫線和幾何卡扣。
從背面看去，脊椎的位置嵌入了一條富有張力的仿生機械結構，宛如被雕刻在肌膚上的金屬背骨，精巧而冷冽。
她的雙臂自然垂落，小臂處覆蓋著灰白色的機械臂甲。
臂甲表面細節繁復，鋼印、鉚釘與層疊的金屬部件交錯咬合，帶著一種極具重型工裝風格的細膩美感。
視線向下，是一雙修長緊實的腿。
純白色的戰服材質將腿部線條包裹得完美無瑕，大腿與膝蓋處的運動紋理隨著月光折射出深淺的光影。
腳踝處銜接著一雙同色系的白色戰術高跟靴，鞋底厚重，靴面帶有透氣網格與金屬包裹的鞋頭。
她安靜坐在水泥墩上，姿態端正卻又透著松弛。
看似纖細的身段，卻在白甲與機械的包裹下，散發著一種兼具清冷、素凈與剛毅的獨特氣韻，宛如一尊被精心打磨過的無瑕戰斗藝術品。
她嚼完一塊餅干，舔了一下嘴唇。然后眨了眨眼。那個冷到骨頭里的感覺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吃完最后一塊餅干，她把包裝袋疊好塞進口袋，站起來。
拿起短刀重新綁回大腿外側，轉身往巷口走。
走了兩步。
停了。
巷口有東西。
不是怪物，是一個人。
那人站在墻邊的陰影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月光照不到她。
伊微的手指搭上了刀柄。
“短發死神。”
陰影里的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慵懶的尾音。
伊微沒動。
那人從陰影里走出來一步。
連帽衫，**拉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很亮的眼睛。
身上有一股極淡的檀香味。
“那個盒子，”
那人歪了一下頭，
“我老大讓我帶句話。第七街地下實驗室，建議你別再去了。”
“你老大是誰。”
“你不認識。”
伊微盯著她。
片刻后，松開刀柄。
“管好你老大。”
那人笑了一下，退回陰影里。
檀香味還殘在空氣里，混著舊城區的鐵銹味。
伊微沒追。
她轉身繼續走。
走過傭兵工會緊閉的鐵門，走過亮著粉色霓虹的錦華茶餐廳。
一個蹲在門口抽煙的中年男人，煙又掉了。
陳阿九看著那個短發女人從門口走過 白色戰服在月光下泛著啞光，機械臂甲冷冽精巧，戰術高跟靴在碎玻璃上踩出細碎的光。
她沒看他，徑直走了過去。
他撿起煙，手抖著撥電話。
“彪哥。
她又出現了。”
“別盯。”
“我沒盯”
“別就是。
活著不好嗎。”
電話掛了。
陳阿九叼回煙，看著那身白色戰服的背影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走成一個越來越小的光點。
那張臉，那副身段，那身裝備
不該當傭兵，也不該當死神。
但也說不上來該當什么。
反正不是在地下室里跟怪物打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