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塵燼散，新夢潮升
夫君裴錚戰(zhàn)死的第一年，我在他書房發(fā)現(xiàn)一封未寄出的和離書。
小叔子搶過解釋：“嫂嫂，這是兄長怕耽誤您，故意試探您的。”
第二年，我在婆母房里看到唯一的一支番邦赤金步搖。
婆母紅著眼抹淚：“這是錚兒生前訂下，留給你未來孩兒當(dāng)傳**的。”
第三年，府中出現(xiàn)多個不合時宜物件，總有長輩站出來圓謊。
直到裴錚忌日那天，我們?nèi)ズ剿聻樗c(diǎn)長明燈。
卻在寺外桃林，撞見聲勢浩大的皇家儀仗。
“恭喜長公主與裴駙馬喜得貴子，百年好合。”
儀仗中央，那個我以為尸骨無存的夫君，正溫柔地將一支番邦赤金步搖插在公主發(fā)間。
我顫抖著手，將那支步搖扔在婆母腳邊。
“今日見著公主戴著另一支，怎么不說是夫君顯靈了？”
片刻后，婆母打破沉默。
“這是賞賜之物，碰巧一樣罷了，別胡思亂想。”
淚水砸落在青磚上，我的心中一片冰涼。
原來這三年，盼著裴錚死的，只有我一個外人。
……
婆母那句“別胡思亂想”還沒落穩(wěn)，寒山寺外的風(fēng)先吹過來。
桃花開得太盛，落在御道邊，被儀仗踩成一片濕紅。
那支步搖滾了兩圈，停在婆母繡鞋旁，金光刺眼。
我盯著裴錚。
三年里。
我在牌位前添過多少次香灰，往棺衣里塞過多少件冬衣，連他在邊關(guān)怕冷的毛病都記著。
可他站在那里，活得好好的。
袖口沾著公主衣上的熏香，懷里還護(hù)著一個剛滿月的孩子。
婆母彎腰去撿步搖，手抖得厲害。
我原本還在等她改口。
只要她說一句“旭娥，是裴家對不住你”，我也許還能把這一口血咽下去。
可她抬頭時，眼里的慌已經(jīng)變成了怒。
“啪”的一聲。
我的臉偏過去，耳邊嗡鳴。
“你思夫成疾，竟敢在皇家儀仗前胡言亂語！”
婆母扯住我的袖子，哭腔做得比在靈堂還真。
“我裴家守你三年，你就是這樣回報長輩？”
守我？
我看著她身后的裴家護(hù)院，看著小叔子裴寂躲在人后，眼神里沒有半分意外。
他們都知道。
寒山寺的鐘聲在遠(yuǎn)處響起，我提在手里的經(jīng)書被汗浸濕了邊角。
那是我這一年為裴錚抄的《**經(jīng)》，每頁血字，求他魂歸故里。
裴錚終于動了。
他走近時，腳步很急，像從前每次見我跌倒。
可他的手伸到半路，又在長公主徐嬌冷冷的目光里停住。
“旭娥。”
他壓低聲音，嗓子啞得不像話。
“別鬧了，算我求你。你先跟母親回去，我之后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這聲“旭娥”把我釘在原地。
三年前出征前，他也這樣叫我。
寒山寺后山那棵菩提樹下，他把一枚平安符塞進(jìn)我掌心。
他紅著眼說：“夏旭娥，我定活著回來守你。若我食言，你就把我名字從心里剜出去。”
我那時笑他晦氣，替他把披風(fēng)系緊。
如今他果真活著回來，卻讓我回去。
我問他：“你要給我什么交代？”
“在裴家祠堂前承認(rèn)我還是你的妻，還是在皇帝面前承認(rèn)你這三年都在欺君？”
裴錚臉色一白。
他沒有答。
徐嬌輕輕笑了一聲，扶著宮人的手走下輦車。
她肩上披著赤金織錦，發(fā)間插著的那支步搖，與我扔出去的那支如出一轍。
“原來這就是裴郎那個上不得臺面的糟糠之妻。”
她靠進(jìn)裴錚懷里，手指故意搭在他胸前。
裴錚下意識扶住她，隨后又僵住，像終于記起我還站在這里。
我低頭看見自己素白的孝衣。
三年來，我沒有穿過一件艷色衣裳，連發(fā)間也只別著木簪。
他送我的那支步搖，我也只是把它珍藏起來。
因為婆母說，寡婦要守節(jié)，才不辱裴家門楣。
徐嬌抬了抬下巴。
幾個粗使婆子立刻圍上來，壓住我的肩。
我掙了一下，膝蓋被人踹中，整個人撲進(jìn)泥里。
經(jīng)書摔出去，血字翻開一頁，上面寫著“愿亡夫裴錚離苦得樂”。
裴錚往前沖了一步：“公主，她身子弱，別……”
徐嬌只看他一眼。
“你若心疼她，這駙馬就別當(dāng)了。”
裴錚的聲音斷在喉嚨里。
他閉了閉眼，退后半步。
那半步，比婆母那一巴掌還疼。
惡犬被宮人牽著，忽然沖向我的經(jīng)書。
它一口咬住紙頁，撕扯時喉間發(fā)出低吼。
血字碎片混進(jìn)爛泥。
像我這一年一滴一滴放出去的血，終于被人踩得沒了形狀。
我伸手去撿，被婆子按得更低。
“跪好了。”
徐嬌走到我面前，裙擺掃過我的手背。
“你給本宮磕個頭，本宮今日還能饒你一命。”
我抬頭看向裴錚，他避開了。
嘴上說給交代的人，連看我被按進(jìn)泥里都不敢。
我忽然笑了，聲音很輕。
“裴駙馬，你的平安符還在我枕下。”
“要我回去取來，替你掛到公主孩子的搖籃上嗎？”
裴錚猛地抬起雙眼，臉色盡失。
徐嬌臉上的笑淡了下來。
“拖走。”
她冷說道。
“既然病得這么重，就讓裴家好好給她治。打碎膝蓋骨，省得她再沖撞貴人。”
婆母急忙應(yīng)是。
護(hù)院架住我時，我看見裴錚左手攥得發(fā)白。
他沒有攔，只啞聲叫了一句：“旭娥，忍一忍。”
忍一忍。
我守著他的牌位忍了三年，替他侍奉母親忍了三年，抱著一具空棺忍了三年。
原來還不夠。
后山廢棄柴房的門被關(guān)上時，寒氣從四面漏進(jìn)來。
我跪不住，膝蓋像被碎石碾著。
門外傳來婆母的聲音，冷硬得再沒有半分慈愛。
“看緊她。什么時候不胡說了，什么時候再放出來。”
我伏在干草上，掌心還攥著一片經(jīng)書殘頁。
上面只剩兩個字。
“歸來。”
小叔子搶過解釋：“嫂嫂，這是兄長怕耽誤您，故意試探您的。”
第二年，我在婆母房里看到唯一的一支番邦赤金步搖。
婆母紅著眼抹淚：“這是錚兒生前訂下，留給你未來孩兒當(dāng)傳**的。”
第三年，府中出現(xiàn)多個不合時宜物件，總有長輩站出來圓謊。
直到裴錚忌日那天，我們?nèi)ズ剿聻樗c(diǎn)長明燈。
卻在寺外桃林，撞見聲勢浩大的皇家儀仗。
“恭喜長公主與裴駙馬喜得貴子，百年好合。”
儀仗中央，那個我以為尸骨無存的夫君，正溫柔地將一支番邦赤金步搖插在公主發(fā)間。
我顫抖著手，將那支步搖扔在婆母腳邊。
“今日見著公主戴著另一支，怎么不說是夫君顯靈了？”
片刻后，婆母打破沉默。
“這是賞賜之物，碰巧一樣罷了，別胡思亂想。”
淚水砸落在青磚上，我的心中一片冰涼。
原來這三年，盼著裴錚死的，只有我一個外人。
……
婆母那句“別胡思亂想”還沒落穩(wěn)，寒山寺外的風(fēng)先吹過來。
桃花開得太盛，落在御道邊，被儀仗踩成一片濕紅。
那支步搖滾了兩圈，停在婆母繡鞋旁，金光刺眼。
我盯著裴錚。
三年里。
我在牌位前添過多少次香灰，往棺衣里塞過多少件冬衣，連他在邊關(guān)怕冷的毛病都記著。
可他站在那里，活得好好的。
袖口沾著公主衣上的熏香，懷里還護(hù)著一個剛滿月的孩子。
婆母彎腰去撿步搖，手抖得厲害。
我原本還在等她改口。
只要她說一句“旭娥，是裴家對不住你”，我也許還能把這一口血咽下去。
可她抬頭時，眼里的慌已經(jīng)變成了怒。
“啪”的一聲。
我的臉偏過去，耳邊嗡鳴。
“你思夫成疾，竟敢在皇家儀仗前胡言亂語！”
婆母扯住我的袖子，哭腔做得比在靈堂還真。
“我裴家守你三年，你就是這樣回報長輩？”
守我？
我看著她身后的裴家護(hù)院，看著小叔子裴寂躲在人后，眼神里沒有半分意外。
他們都知道。
寒山寺的鐘聲在遠(yuǎn)處響起，我提在手里的經(jīng)書被汗浸濕了邊角。
那是我這一年為裴錚抄的《**經(jīng)》，每頁血字，求他魂歸故里。
裴錚終于動了。
他走近時，腳步很急，像從前每次見我跌倒。
可他的手伸到半路，又在長公主徐嬌冷冷的目光里停住。
“旭娥。”
他壓低聲音，嗓子啞得不像話。
“別鬧了，算我求你。你先跟母親回去，我之后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這聲“旭娥”把我釘在原地。
三年前出征前，他也這樣叫我。
寒山寺后山那棵菩提樹下，他把一枚平安符塞進(jìn)我掌心。
他紅著眼說：“夏旭娥，我定活著回來守你。若我食言，你就把我名字從心里剜出去。”
我那時笑他晦氣，替他把披風(fēng)系緊。
如今他果真活著回來，卻讓我回去。
我問他：“你要給我什么交代？”
“在裴家祠堂前承認(rèn)我還是你的妻，還是在皇帝面前承認(rèn)你這三年都在欺君？”
裴錚臉色一白。
他沒有答。
徐嬌輕輕笑了一聲，扶著宮人的手走下輦車。
她肩上披著赤金織錦，發(fā)間插著的那支步搖，與我扔出去的那支如出一轍。
“原來這就是裴郎那個上不得臺面的糟糠之妻。”
她靠進(jìn)裴錚懷里，手指故意搭在他胸前。
裴錚下意識扶住她，隨后又僵住，像終于記起我還站在這里。
我低頭看見自己素白的孝衣。
三年來，我沒有穿過一件艷色衣裳，連發(fā)間也只別著木簪。
他送我的那支步搖，我也只是把它珍藏起來。
因為婆母說，寡婦要守節(jié)，才不辱裴家門楣。
徐嬌抬了抬下巴。
幾個粗使婆子立刻圍上來，壓住我的肩。
我掙了一下，膝蓋被人踹中，整個人撲進(jìn)泥里。
經(jīng)書摔出去，血字翻開一頁，上面寫著“愿亡夫裴錚離苦得樂”。
裴錚往前沖了一步：“公主，她身子弱，別……”
徐嬌只看他一眼。
“你若心疼她，這駙馬就別當(dāng)了。”
裴錚的聲音斷在喉嚨里。
他閉了閉眼，退后半步。
那半步，比婆母那一巴掌還疼。
惡犬被宮人牽著，忽然沖向我的經(jīng)書。
它一口咬住紙頁，撕扯時喉間發(fā)出低吼。
血字碎片混進(jìn)爛泥。
像我這一年一滴一滴放出去的血，終于被人踩得沒了形狀。
我伸手去撿，被婆子按得更低。
“跪好了。”
徐嬌走到我面前，裙擺掃過我的手背。
“你給本宮磕個頭，本宮今日還能饒你一命。”
我抬頭看向裴錚，他避開了。
嘴上說給交代的人，連看我被按進(jìn)泥里都不敢。
我忽然笑了，聲音很輕。
“裴駙馬，你的平安符還在我枕下。”
“要我回去取來，替你掛到公主孩子的搖籃上嗎？”
裴錚猛地抬起雙眼，臉色盡失。
徐嬌臉上的笑淡了下來。
“拖走。”
她冷說道。
“既然病得這么重，就讓裴家好好給她治。打碎膝蓋骨，省得她再沖撞貴人。”
婆母急忙應(yīng)是。
護(hù)院架住我時，我看見裴錚左手攥得發(fā)白。
他沒有攔，只啞聲叫了一句：“旭娥，忍一忍。”
忍一忍。
我守著他的牌位忍了三年，替他侍奉母親忍了三年，抱著一具空棺忍了三年。
原來還不夠。
后山廢棄柴房的門被關(guān)上時，寒氣從四面漏進(jìn)來。
我跪不住，膝蓋像被碎石碾著。
門外傳來婆母的聲音，冷硬得再沒有半分慈愛。
“看緊她。什么時候不胡說了，什么時候再放出來。”
我伏在干草上，掌心還攥著一片經(jīng)書殘頁。
上面只剩兩個字。
“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