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是第三天被扣在半路上的。

車隊老板打來電話，說運費翻三倍，不付就不走。

我蹲在村口抽煙，老村長沖過來把煙頭從我嘴里打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出事？你安的什么心！”

我沒說話。

一周前我在采購組里說，那個車隊報價低得不正常，中途肯定加價。

我還說山路最近有暴雨預警，萬一遇上泥石流，貨全得埋在路上。

建議分兩批走，留一批存我倉庫，出事還有個退路。

他們罵我烏鴉嘴，說我嚇唬大伙。

有人說我想賺差價，想從運費里克扣油水。

當天晚上開村民大會，投票把我踢出了采購組。

我說好，那我就不摻和。

現在貨癱在半道，司機說再不走暴雨封山，誰都運不出來。

違約金加上運費翻倍，夠村里這季白干。

他們來敲我的門，讓我想辦法。

我靠在門框上，把煙點回去，問了一句。

“今天想起我了，投票那天誰投的贊成票，找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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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親們放心，我們是正規公司，價格比市場價低三成，全程簽合同，貨損全賠！”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光頭，一下車就給圍上來的村民散煙。

我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著那張手寫的運費單。

這張單子我算了一上午，油費、人工、過路費，每一項都壓到了骨頭里。

報出來的價格剛好夠交我媳婦下個月的透析費。

現在人家一張嘴就比我低三成，低得我心里發毛。

我推開人群走到那光頭面前，把運費單揣進兜里。

“你們公司注冊地在哪兒，運輸許可證給我看看。”

光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容紋絲不動。

他從包里抽出一張塑封的營業執照在我面前晃了晃。

“這位兄弟是？”

“他就是咱們村的運輸戶。”

老劉頭在旁邊接了話，語氣陰陽怪氣的。

“人家車隊來了，他怕搶生意唄。”

我沒理老劉頭，盯著光頭的眼睛。

“你去年在隔壁縣拉過一批貨，半路加價翻了三倍，有沒有這回事？”

光頭的笑容淡了一瞬。

“鄉親們，你們聽聽，這不是污蔑人嗎！我們恒通物流做了這么多年，靠的就是誠信二字。這位兄弟一張嘴就給我扣**，有證據嗎？拿不出來就別在這兒血口噴人！”

村民開始交頭接耳，有人點頭，有人小聲嘀咕。

王嬸擠到前面，指著我鼻子嚷嚷開了。

“人家大老遠來的，價格又實惠，你不謝謝人家還在這兒找茬。你那個價格比人家貴三成，你當我們傻啊？”

“就是！”

老劉頭逮著機會又來勁了。

“他一個人拉了三年貨，村里運費他說了算。現在人家車隊來了，便宜了，他就急眼了。”

我轉過身，拳頭攥得指節咔咔響。

“我急眼？我拉村里貨這三年，哪一次多收過你們一分錢？前年修路我免費拉了一個月的石料，去年你家辦白事我半夜爬起來拉棺材，你給過我煙錢嗎老劉頭？”

老劉頭被我問得脖子一縮，嘴上還在硬撐。

“那是兩碼事。今天人家就是比你便宜，你報不了低價是你沒本事。”

光頭在旁邊看熱鬧，嘴角掛著笑，又點了一根煙。

我指著他，聲音壓得又沉又硬。

“你少在這兒裝好人。你那三輛車停在這兒，車牌號我都記下了。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誰找他們運，出了事別來找我。”

“找你？”王嬸哼了一聲，“你巴不得出事吧？出事了你就有活干了是吧？”

我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一股火從胸口直往嗓子眼頂。

我往前邁了一步，光頭下意識地退了半步，笑容終于掛不住了。

“你想干什么？這么多鄉親看著呢，你還想動手不成？”

“我不動手。我就問你一句，你敢不敢把合同拿出來，現在就簽，寫清楚中途不漲價，寫清楚貨損賠付標準，寫清楚送達時間。你敢不敢？”

光頭叼著煙，沒說話。

村民也不吵了，都扭頭看他。

沉默壓了大概十幾秒，光頭把煙頭扔在地上。

“鄉親們這樣，我們的車就停在這兒，誰信得過我們恒通的，過來簽合同。不信的，找他去拉。不過我把話說明白，他的價格可貴三成。”

他說完一轉身就回了車上。

村民七嘴八舌地散開了，有人猶豫，有人直接跟著光頭進了車里簽合同。

老劉頭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故意拿肩膀撞了我一下。

“讓讓，別擋著人家做生意。”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三輛貨車前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把手里的運費單揉成一團塞進了褲兜里。

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趙先生，您愛人下個月的透析費該交了，這個星期之內必須到賬，不然排期就得往后延。”

“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在村口的石墩上坐下來，點了根煙。

天邊堆起了厚厚的烏云，悶雷隱隱地滾過去。

我吸了口煙，把煙頭摁滅在石墩上，起身往家走。

剛進門，隔壁張嬸就追了過來。

“你快去村委會吧，老村長召集開會了，說要投票定運輸資格的事。”

“投什么票？”

“老劉頭提的，說要把你的資格取消，以后全村的貨都交給那個車隊拉。你趕緊去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屋里亮著的那盞燈。

妻子還在里屋躺著，床頭柜上放著半杯涼水。

“不去了。”

“你瘋了？你不去他們就直接通過了！”

“讓他們投。”

我走進屋里，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