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愛恨燃燈終不熄
七次試管失敗后,我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
無數次我站在二十樓的陽臺邊緣,是丈夫顧城死死抱著我的雙腿。
“老婆,孩子沒有媽媽不行,我也不能沒有你。”
他收他收養的小女孩更是哭著跪在地上磕頭:
“媽媽,你不要離開我,以后我做你女兒,你死了囡囡就又沒有家了!”
為了這聲媽媽,我忍下了所有痛苦。
我接受電擊治療,吃下讓人渾身發抖的藥,逼著自己學會控制情緒。
可就在我拿到痊愈報告,滿心歡喜地回家時,囡囡卻把我反鎖在了雜物間。
她只扔給我一個手機。
屏幕里,顧城正滿眼溫柔地扶著一個懷孕的女人。
他替她整理頭發,蹲下來貼著她的肚子,笑著說:
“辛苦你了,等孩子出生,我們一家人就團圓了。”
我耳鳴陣陣。
門外,囡囡終于不再叫我媽媽。
她冷冷開口:
“其實我媽根本沒死,這幾年,他們只是為了給我媽治病籌錢,才騙你這個生不出孩子的瘋女人兜底。”
“因為你的病,我爸連去看我媽一眼都要心懷愧疚。”
她突然冷笑了一聲:
“明白嗎?”
“你霸占了我**位置這么多年,也該過足當**癮了。”
“不屬于你的東西,早該讓了。”"
……
地上的手機還亮著,畫面一遍遍循環。
我顫著聲問她。
“囡囡,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門外靜了一瞬。
她開口時,字字像刀。
“因為你本來就不該住在這個家里。”
我貼著門,手一點點滑了下去。
原來那些眼淚是假的。
那些依賴是假的。
連那一聲聲媽媽,也是假的。
我想起第一次發病時,我站在陽臺邊上,哭得快喘不過氣。
顧城死死抱著我。
囡囡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喊媽媽別走。
就是為了那一聲媽媽,我才熬過后來的治療。
每次我撐不下去時,我都告訴自己,再忍一忍。
只要我好起來,這個家就會真的接納我。
可現在囡囡站在門外,輕飄飄告訴我。
原來我拼了命護住的東西,都是假的。
我終于拍著門問她。
“我哪里對不起你?”
她語氣更冷了。
“誰讓你占了我媽**位置。”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下意識去翻包里的藥,卻只摸出一個空盒子。
心里猛地一沉。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囡囡又開口了。
“你不會真以為自己病情反復,是意外吧?”
我愣住。
“你吃的維生素和安神片,我換過。”
“所以你才會越來越困,越來越恍惚,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
“你不會真以為,是你自己沒用吧?”
手里的報告掉到地上。
我耳邊一片轟鳴。
難怪我明明有過好轉。
難怪每次快熬出去時,又會突然跌回去。
原來不是我爬不出來。
是有人一直按著我的頭,不讓我出來。
我瘋了一樣拍門。
“開門!”
“沈囡囡,你給我開門!”
“你怎么能這么對我!”
我喊到嗓子都啞了,門外卻只剩她慢悠悠的腳步聲。
“等我媽媽回來,等弟弟出生,你就沒用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另一道腳步聲。
是顧城。
我幾乎撲到門上。
“顧城,開門!”
“你先讓我出去!”
我哭著喊他,拍得手都麻了。
門終于開了。
我蹲得太久,腿早就麻了,門一松,我直接摔了出去。
膝蓋磕在地上,疼得發麻。
顧城下意識伸手,像是想扶我。
可他的手只停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我扶著地,抬頭看他。
“視頻里的女人是誰?”
他不說話。
我又問了一遍。
“囡囡說的,是不是真的?”
囡囡站在旁邊,抱著手臂看我,像在看笑話。
顧城沉默很久,才低聲說。
“囡囡,你先上樓。”
她走過我身邊時,故意停了一下,貼著我耳邊開口。
“你現在知道,你為什么生不出這個家的孩子了嗎?”
我肩膀瞬間繃緊。
她卻已經踩著拖鞋上樓了。
客廳里只剩我和顧城。
我扶著墻站起來,盯著他。
他看著我,終于開口。
“她叫林晚。”
“她的確沒死。”
“當年離開,是因為生病。”
我眼淚控制不住地掉。
“那我呢?”
“這幾年我算什么?”
他說得很慢。
“我承認,我不是沒對你動過真心。”
我聽見這句話,忽然很想笑。
不是沒動過真心。
多輕的一句話。
輕得像我這些年掏空自己去愛他,只配換來一句模棱兩可的施舍。
我抬頭看著他,啞聲問。
“那七次試管呢?”
“你陪我去醫院,陪我簽字,陪我一次次進手術室。”
“我疼得睡不著的時候,你說我們再試一次。”
“我失敗以后,你抱著我說沒關系。”
“顧城,你現在告訴我,那些算什么?”
我每說一句,心口都更疼一分。
那些曾經支撐我活下來的回憶,如今全都成了刀。
他說。
“我早就說過,沒有孩子也可以。”
“是你自己不肯放棄。”
我怔怔看著他。
原來我受的那些罪,在他眼里只是我一個人的執念。
從來都不是我們。
我輕聲問他。
“你知道我為什么不肯放棄嗎?”
“因為我以為你想要。”
“我以為我給你一個孩子,你就會更愛我一點。”
說到最后,我已經站不穩了。
顧城像是想扶我,我立刻退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沉聲開口。
“如果你沒有一直發病,這些事本來可以晚一點告訴你。”
我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到現在,他還是覺得是我的錯。
是我不夠安分,才讓他們的真相提前敗露。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接著就是囡囡帶著哭腔的聲音。
“爸爸!”
顧城幾乎立刻轉身上樓。
經過我身邊時,只丟下一句。
“你別再刺激她。”
我站在原地,只覺得可笑。
明明被鎖起來的是我。
被**,被算計,被逼成這樣的人也是我。
可在他眼里,我還是那個會傷害別人的瘋子。
我還是跟了上去。
走到囡囡房門口時,門沒關嚴。
我聽見她在里面抽泣。
“她要是知道我換過她的藥,會不會報警抓我?”
我指尖一緊,整個人都僵住了。
里面安靜了兩秒。
然后,我聽見顧城低低開口。
“不會。”
“有我在。”
那三個字落進耳朵里,重得我幾乎站不住。
原來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藥被換了。
知道我那些反反復復的失控,不全是因為病。
可他還是看著我一點點往下掉。
看著我崩潰,看著我求救,看著我以為是自己沒用。
然后繼續溫柔地安慰我。
我死死捂住嘴,才沒讓哭聲漏出來。
里面囡囡還在問。
“那她會不會跟別人說?”
顧城說。
“這件事到此為止。”
“誰都不許再提。”
到此為止。
誰都不許再提。
我這些年受過的苦,在他嘴里,就這么輕飄飄一句。
我慢慢退回臥室,關上門,順著門板滑坐下去。
眼淚終于無聲掉了一地。
那一晚,我沒有鬧。
我坐在床邊,一整夜都沒睡。
天快亮時,我拉開抽屜,把這些年和這個家有關的東西都翻了出來。
最上面是一疊繳費單。
一張一張摞在一起,厚得驚人。
我以前舍不得扔,總覺得這是我和顧城一起熬過來的證據。
等以后真的有了孩子,我還想拿給他看。
可現在捏在手里,只覺得諷刺。
再往下,是婚紗照。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開心,像是真的嫁給了愛情。
現在看著,只覺得像個笑話。
最后,我翻到了囡囡的成長相冊。
那是我親手做的。
她第一次學走路,第一次上學,第一次發高燒,第一次寫作文叫我媽媽。
每一頁,我都寫了字。
我曾經那么認真地愛過這個孩子。
她做噩夢時,是我抱著她哄到天亮。
她生病時,是我守在床邊不敢睡。
她第一次來例假,躲在廁所哭,也是我蹲在門口一點點教她。
我一直以為,就算不是親生的,這么多年也總會養出一點真心。
可原來沒有。
原來她抱著我喊媽**時候,心里想的,是怎么把我留在這個家里,繼續替她親媽占著位置。
相冊最后夾著幾張紙條。
媽媽我愛你。
媽媽你早點回來。
我盯著那幾行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原來連這些,也可以是假的。
天徹底亮的時候,樓下傳來拖箱子的聲音。
我站到走廊上一看,整個人都靜了。
林晚來了。
她穿著寬松長裙,扶著腰,傭人正把她的行李一箱箱搬進來。
她看見我,還朝我點了點頭。
“這些年,謝謝你。”
“辛苦你照顧顧城,也照顧囡囡。”
她說得很客氣。
可越客氣,越像在提醒我。
你這些年的所有付出,不過都是替別人看門。
我沒有說話。
樓梯拐角處,囡囡正抱著一個盒子。
那盒子我太熟了,是我給她裝成長相冊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像嫌礙事,隨手就塞進了一旁的儲物間。
我胸口狠狠疼了一下。
中午,我下樓時,餐廳那邊傳來笑聲。
顧城正蹲在林晚面前,手輕輕貼著她的小腹。
囡囡坐在一旁,笑著說。
“等弟弟出生,我們一家人就真的團圓了。”
一家人。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多余得可憐。
顧城看見我,朝我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你別多想。”
“以后這個家還是有你的位置。”
“你身體不好,我不會不管你。”
“只要你安分一點,我會繼續照顧你。”
我點點頭。
“我知道了。”
然后轉身上樓,把床底那個紙箱拖了出來。
里面裝著婚紗照,嬰兒衣服,還有囡囡寫給我的紙條。
那是我這些年最舍不得碰的東西。
我抱著箱子,一步步走下樓,放在客廳正中。
他們都看了過來。
顧城皺起眉。
“秦昭寧,你想做什么?”
我蹲下去,把箱子打開。
一件件東西露出來,像把我這些年的真心,全都攤在他們面前。
我輕聲說。
“這些東西,我不要了。”
“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說完,我掏出打火機。
火苗亮起的那一刻,顧城臉色終于變了。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