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顧長安掃地的第六千五百七十天
雪是夜里下的
他醒得早，聽見檐角冰棱自己掉下來，碎在廊磚上，像有人用指甲掐斷干木頭
顧長安沒有點燈
他摸黑穿好僧衣，袖口磨毛了，貼在腕上有點扎，他順手把毛邊捋平，像捋平一天的開頭
灶房還冷著
他先去柴房抱一捆柴，柴潮，點了兩回才著，火苗舔上鍋底時，他才想起先生說過，潮柴要慢燒，急火會把粥熬苦
粥在灶上咕嘟著
他扛掃帚出門
山門到大殿，石階一共一百二十七級，他數(shù)過，不是閑得慌，是先生有一回讓他量，量完說，記住了，以后掃歪了，自己知道從哪一級補
雪把臺階蓋成一條白線
白得干凈，干凈得像從未有人走過
可顧長安知道有人走過
他自己每天走
先生每天走
走的人不多，腳印卻深，深得雪再厚也蓋不住習慣
他先拍雪
手掌落下去，雪濕，冷意從掌心鉆進骨縫，他不縮手
縮一次，就會縮第二次
先生沒教過這句話，先生只教過，手放下去，就要放到底
掃帚蹭過青石，沙沙響
雪粘帚，一掃帚下去，留下淺灰的痕，像有人用極淡的墨，在白紙上劃了一道
風從山坳鉆來
僧衣獵獵響，領(lǐng)口灌風，他把領(lǐng)口攏緊，繼續(xù)掃
他不快
快容易漏
漏了，就要回頭補
回頭補不丟人，帶著漏繼續(xù)掃才丟人——這話是先生說的，說的時候正在修門，門軸響得像哭，先生手上全是油，油黑，指甲縫里也是，他抬頭看顧長安，眼神很平
顧長安便記下了
六千五百七十天
他沒特意數(shù)
是先生喝茶時隨口問，掃了多久
他想了想，說大概十八年
先生拿竹尺在石桌上敲了兩下，像在算，又像什么都沒算，只說，那就記著
他便記著
每天三件事
掃地
修門
等先生從菜地回來
第三件事不是空等
等的時候，他要把粥溫好，要把先生常坐的那把竹椅擦一遍，要把門檻上的雪掃到階外，別讓先生進門時鞋底潮
門軸去年冬天就響
先生說還能用
顧長安每隔幾日往軸里擠一點油
油是自己榨的，澀，腥，擠多了先生會看一眼
不是責備
是那種知道了的一眼
顧長安便把油壺放矮半寸，下次少擠一點
他掃到第七級，停住
雪里露出一點枯色
他彎腰，從雪里摳出半片樟葉，葉脈斷了，捏在手里脆得像要碎
下雪天不該有葉
他把它放進腰間小竹筐
筐是先生編的，編得歪，卻結(jié)實，里層墊著干草，防碎
不是因為臟
先生說過，看見了，就收好，別讓后來的人踩上去
后來的人是誰，先生沒說
青云寺除了他們兩個，已經(jīng)很久沒有香客
山路塌過一次，再沒人修
顧長安問過要不要下山請人
先生搖頭，先把寺里的門修牢
門修牢了，人還是不來
顧長安也不問了
他把臺階一級級掃完，又去掃廊道
廊柱下積雪厚，他蹲下來，用掃帚尖一點點撥，膝蓋抵著冷石，涼意滲進骨縫，他哼都不哼
習慣了
廊外有棵老樟，枝干橫過檐角，昨夜風大，斷枝落在東廂瓦上，沒砸穿，只蹭下一層灰
他把灰掃進筐
掃著掃著，他聽見一種不對
不對不在寺里
在寺外
鳥不叫
風也像被什么按住，吹到山門就輕了，輕得像怕驚動雪
顧長安抬頭看天
天灰白，日頭還沒爬上山脊
他不懂這種靜意味著什么
他只覺得，今天若有人上山，腳步聲會特別清楚
日頭爬上山脊時，雪停了
先生從菜地方向走來
灰布衣，袖口補過兩塊，手里握著竹尺
尺不長，約三尺，竹節(jié)九段，磨得發(fā)亮，像被掌心養(yǎng)過很多年
先生不拄它
只拿著，像拿一根并不重要的樹枝
可顧長安見過先生用尺量菜畦，量完，歪苗會自己直一點
他不說那是本事
他說，苗想活，你給它縫
顧長安當時聽不懂
后來澆菜，他學著把水澆勻，苗真的精神些
他便信了，先生的話，不必全懂，先做
先生走近，腳步很輕
輕不是怕驚動誰，是走慣了這條土路，路認得他
長安
先生嗓音平，像茶涼了也不急
今天掃完了嗎
顧長安直起腰，拍掉膝上雪屑
掃完了
那就好
先生點一點頭，往灶房走
路過時，竹尺輕輕碰了碰筐沿，筐里枯葉晃了晃
顧長安跟上
先生，粥熬了，今日鹽少放
嗯
門軸也上了油
嗯
菜地籬笆有根樁松了，我下午補
先生在灶房門口停半步，沒回頭
先吃飯
顧長安應(yīng)了一聲
他進灶房盛粥，青菜切得細，米粒熬開了，勺背劃過碗沿，不掛
他把先生的碗擺端正，把筷子擺齊，擺齊這件事，先生從沒要求，他自己要求
先生坐下，喝一口，說，淡了
顧長安心里一緊
先生又道，淡好，咸了心躁
他松口氣，坐在對面，吃得快
先生吃得慢，每一口都像在確認粥還在
吃到一半，先生忽然問
第七級，掃了嗎
顧長安筷子一頓
掃了
雪蓋著，也掃了
先生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顧長安卻知道，先生知道一切
先生知道的事，常常不說破
不說破，不是不知道，是等你自己走到那一步
飯后，顧長安去檢查門軸
軸轉(zhuǎn)動，低低的咯噔，不響，不尖
他滿意地呼出一口氣
白氣在門縫里散開
他站在山門內(nèi)，望下山的路
路被雪埋了，只剩一條淺痕，像有人曾試著上山，又退回去
他收回目光
不去猜
猜是山外的人做的事
山外的事，先生不說，他就不問
他不知道，就在這座被雪捂住的山寺之外，整片山野安靜得過分
安靜里，有東西在流血，在躲，在望
山門之下，林線盡頭
一頭很小的龍蜷在斷枝旁
說是龍，其實只剩少年肩膀那么長
鱗片臟兮兮的，有幾片裂開，滲著暗金的血
血滴進雪，雪不化，像不敢吞
它盯著青云寺山門
山門舊，匾淡，卻立得直
直得像有人天天量過
它眼睛里有雪光，也有一種近乎荒唐的震驚
它從南荒逃來，一路被追，一路躲，躲進這座山，以為終于能喘口氣
可它嗅到一種氣息
不是龍威
不是殺氣
是一種很舊的干凈
干凈得像有人在這里掃了很多年，把連灰塵都不敢放肆
它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怕驚動雪
怎么可能
這里還有人活著
它又說了一句，更像自言自語
活著，還敢這么安靜
它把受傷的身體往斷枝里藏深一點
不敢再靠近山門
可它舍不得移開眼
它看見門縫里漏出一點粥煙
煙很淡，淡得像這座寺仍在過普通人的早晨
普通人
這兩個字，對它來說，比任何王座都陌生
寺里，顧長安補完籬笆樁，拍拍手
他回廊下取掃帚，準備掃午后落下的薄雪
先生坐在廊邊喝茶，竹尺擱在膝上，九個竹節(jié)一道道清楚
長安
在
明日起，雪化，路滑
走路看腳下
顧長安點頭
先生望向山門，目光很遠，又像只看眼前
還有
若有人來，先問餓不餓
餓，給粥
不餓，再問來意
顧長安應(yīng)下
他忽然想問，會有人來嗎
話到嘴邊，看見先生袖口補丁，補丁縫得細，細得像把歲月也縫進去了
他把問題收回去
收回去不是不好奇
是先生說過，問多了，心會急
心急了，手就抖
手抖了，地掃不直
他握緊掃帚
雪又落了幾片
落在他剛掃凈的階上
他看著那片雪，沒有惱
只輕輕嘆了口氣
像對老朋友說話
你啊
能不能等等
等我再把線纏好
樟樹不說話
風卻過了一下，把雪推到他腳邊，像故意
顧長安彎腰，撿起，放進筐
動作熟
熟得像跟這棵樹打過無數(shù)次交道
他直起身，繼續(xù)掃
掃到山門時，他停了一停
山下林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他瞇眼看
只有雪枝輕顫
他以為是野兔
野兔也好
先生說過，活的東西，別嚇著
他收回目光
回身時，輕聲說
掃完了
像回答誰
院里，先生低頭喝茶，茶面微涼
他吹了一下，吹開最上層那一點冷
沒抬頭，只輕輕道
那就好
風過山門
雪粉揚起又落下
落下時，林線盡頭那雙豎瞳，終于緩緩閉上
像把震驚先藏進夢里
夢里，它仍反復看見一個少年在掃雪
掃得很慢
很慢，卻極穩(wěn)
穩(wěn)得像這座山，仍有人守著
而守的人，自己還不知道，整座洪荒的某些眼睛，正因這一帚一帚的沙沙聲，開始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