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夜風從北邊灌下來,裹著枯草和泥土的氣味。
杜衍之坐在后山的青石上,膝上橫著一柄短刀。刀身暗淡,沒有出鞘,但他能感覺到刀鞘之下那層薄薄的靈光正隨著他的呼吸緩緩流轉。筑基后期的修為像一口深井,平靜、無聲,但井底有東西在翻涌。
他在那里坐了半個時辰。
山下三里外,杜家靈礦的北角,有人在偷礦。杜衍之兩個月前發現陣眼有一處松動,報了執事堂,執事堂拖了半個月才派人來修。他沒有等,自己動手補了。補的時候他在陣眼外側埋了一道隱形感應符,只要有人繞過陣法從外側滲透,那道符就會給他傳回一道極細微的靈氣波動。
剛才那道波動來了。
杜衍之沒有立刻動。他閉著眼,把感應符傳回的信息在腦子里拆開——侵入者一人,修為大約煉氣巔峰,從北角外側用一柄低階破陣錐鉆了一個小口,正在往外掏靈礦石。動作熟練,不是第一次。
“知道陣眼在外側有松動,知道用什么工具鉆得最快,知道繞開巡守的路線……而且是單獨行動。”他在心里默數,“三種可能:內部有人給了地圖和情報,此人只是被雇的賊;或者是某個勢力養的探子,偷礦是假,試探杜家反應是真;運氣好偶然發現了漏洞。”
第三種概率最小。
杜衍之睜開眼,站起來。他沒有御氣飛行——筑基期修士御氣會產生靈力波動,對方煉氣巔峰雖然察覺不到他的具**置,但“有人來了”這個信息還是會被感知到。他選擇沿著山脊的陰影往下走。
風從正面吹來,他迎著風,步伐不快不慢,腳落在枯葉上幾乎沒有聲音,短刀掛在腰側不晃,呼吸壓到最淺。
走了一炷香,他停住了。
下方三十丈,一個穿灰衣的人正蹲在礦洞外側的巖石縫里,手里攥著一塊剛撬下來的靈礦石往布袋里塞。布袋已經鼓了一半,至少裝了七八塊。礦洞口邊沿有一道新鮮的破口,破陣錐還插在石縫里沒***。
杜衍之沒有急著下去。他站在一棵老松的陰影里,把對方的姿態、動作、周圍地形又過了一遍。灰衣人背對著他,左側三丈是一處斷崖,右側是礦洞入口,前方是開闊的坡地。如果從正面下去,對方有足夠的時間扔掉礦石逃跑。從側面繞的話,斷崖邊的碎石會發出聲響。
他選了第三條路——從上方直接下去。對方頭頂有一塊突出的巖石,他可以從那里無聲落地,落在對方背后三步之內。三步的距離,他拔刀、制敵,一息之內就能結束。
杜衍之從老松的陰影里移出,沿著山壁往上走了十幾步,攀上那塊突出的巖石。動作很輕,靈氣壓到最低,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到衣料摩擦的聲響。他蹲在巖石邊緣往下看了一眼——灰衣人還在撬礦石,頭都沒抬過。
他跳了下去。
落地的一瞬間他屈膝緩沖,腳掌觸地的聲音被夜風蓋住了。灰衣人還是沒有察覺。杜衍之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手搭在刀柄上,說了四個字:
“別動。轉身。”
灰衣人的肩膀猛地一僵,手里的礦石掉了下去,砸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停了一息,然后慢慢轉過身來。
月光下是一張三十多歲的臉,瘦削,顴骨高,嘴角有一道舊疤。他看到杜衍之的第一眼,瞳孔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來的人是個少年”這件事讓他產生了新的判斷。
煉氣巔峰對筑基后期,他不可能贏。但杜衍之讀出了他眼神里的另一層意思——他想跑。
“你跑不過。”杜衍之說,“筑基后期御氣,你煉氣巔峰的腳力能撐多遠?三里?五里?我追你不需要一盞茶。”
灰衣人的嘴動了動,沒說話。
“我問,你答。”杜衍之的手沒有離開刀柄,“你拿這些礦石賣給誰?”
“我……我自己用。”灰衣人的聲音有點啞,“散修,缺靈材,實在是沒辦法——”
“你用的是破陣錐,中品法器,煉氣巔峰用不起這種東西。”杜衍之打斷他,“誰給你的?”
灰衣人沉默了。兩息之后他忽然動了——右手猛地往布袋里一探,抓出一塊礦石朝杜衍之臉上砸過來,同時整個人向左側斷崖方向撲了出去。
杜衍之偏了一下頭,礦石擦著他的耳側飛過去。與此同時他拔刀,側身,往前邁了一步,刀背落在灰衣人的后頸上。
一聲悶響。灰衣人撲倒在地,眼前發黑,四肢頓時軟了。杜衍之把刀插回鞘里,蹲下來,把對方翻了個面。
“我說了,你跑不過。”他的語氣沒有變化,“現在我問第二個問題——誰讓你來的?”
灰衣人躺在地上喘氣,后頸的劇痛讓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盯著杜衍之看了好幾息,忽然笑了一下,嘴角那道舊疤被扯得更明顯了:“杜家的人?沒想到你們家還有這么利索的后生……行,我告訴你。”
他喘了一口氣:“是青蛇幫。我只是個干活的,有人給了地圖和工具,讓我來挖。挖夠二十塊礦石,回頭去蓉城西郊的廢車場,有人收。至于是誰,我真不知道。”
杜衍之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確認他沒有撒謊:“青蛇幫給的地圖是從哪來的?”
“這我真不知道。”灰衣人搖頭,“我就是個跑腿的,拿錢辦事。你把我交給你們家刑律堂也好,廢了我修為也好,反正我說的就這些了。”
杜衍之沒有再問。他站起來,把灰衣人的布袋撿起來掂了一下——大約十塊靈礦石。然后又看了一眼礦洞邊沿那枚破陣錐,做工不算粗糙,應該值不少靈石,一個散修確實用不起。
他想了想,做了一個判斷:這個人只是刀,不是握刀的手。真正的線索在蓉城西郊那家廢車場。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
“劉三。”
“劉三,你今晚跟我回杜家。”杜衍之的聲音很平靜,“你幫我做一件事,我讓刑律堂從輕處理。第一,指認給你地圖的人的長相;第二,把青蛇幫的接應點、接頭方式全部說出來。你配合的話,我不會廢你的修為。***的話——”
他看了一眼劉三,沒把后半句說完。但劉三已經讀懂了那個眼神的意思,他咽了一口唾沫,點了一下頭。
杜衍之把劉三從地上拽起來,那十塊礦石重新裝回布袋,破陣錐也從石縫里拔了出來。這些東西都要作為物證帶**中。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劉三后面,刀依然掛在腰側,手沒有碰刀柄。劉三走在前面,后頸還在疼,但他沒有回頭看一眼。一個筑基期的少年深夜獨自巡山,出手干脆到這種程度,杜家的人,哪怕是個年輕后生,也不是他能打主意的。
兩人沿著山間小路往杜家村的方向走,月光被云層遮去大半,路面暗得幾乎看不清。但杜衍之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實處。他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剛才的信息——青蛇幫,蓉城西郊,廢車場。這個名字他聽說過,是蜀州一帶規模不大不小的散修團伙,不入流,但也不至于**。他們手里怎么會有杜家靈礦的布防圖?
只有一個解釋:杜家內部有人往外遞了東西。
這個念頭讓他心里微微一沉。他十六歲,在族學里待了十二年,對杜家每一處角落都熟悉。靈礦的陣眼松動只有執事堂的人知道,能接觸到布防圖的更少。如果真是自己人干的,那就不止是偷礦的問題——是整個家底被人在暗中拆墻。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劉三,忽然問了一句:“青蛇幫收礦石,給什么價?”
劉三一愣:“比市價低兩成。他們說量大,走的是長期路子。”
杜衍之沒再說話。比市價低兩成——對方不是在收礦石,是在通過收礦石控制一個穩定的供貨渠道。而提供這種貨源的,只能是能定期拿到靈礦石的人。
回去之后要查的,是執事堂里誰最近手頭緊、誰有外債、誰接觸過外人。他心里已經列出了一張名單。
兩刻鐘后,他們到了杜家村村口。
杜家村藏在青城山脈深處,陣法掩蓋之下,外來的普通人就算走到跟前也只會看到一片亂石坡和雜木林。穿過陣法的入口是一條夾在兩塊巨巖之間的小徑,僅容一人通過。杜衍之讓劉三走在他前面,穿過小徑時陣法的靈力微微顫動了一下,像一道看不見的簾子掃過兩人的臉。
村里還亮著幾盞燈。正中那座三進老宅的堂屋里透出昏黃的光,杜衍之認出是父親的書房。
他把劉三帶到刑律堂門口,敲了敲門。值夜的執事打開門看見他站在外面,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個灰頭土臉的中年人,愣了一下:“少家主?”
“靈礦北角抓的偷礦賊,布袋里十塊靈礦石,還有一柄中品破陣錐。”杜衍之把東西放在門檻上,“人交給你們。我有幾句話問他,問完了再按規矩辦。”
執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東西,點了點頭:“進來吧。”
劉三被領進刑律堂側屋,杜衍之跟了進去。他問得很細——青蛇幫在蓉城的接應點具體在哪條街、什么時間接頭、接頭人長什么特征、劉三去了幾次、每次給多少礦石。劉三全部說了出來,有些事情他之前沒提,被杜衍之一句接一句地問,問到后來額頭開始冒汗。
“我知道的就這么多了。”劉三舔了一下嘴唇,“少家主,你說的從輕處理……”
“你配合,我就說話算話。”杜衍之站起來,看了一眼執事,“先關一晚,明天我過來,把人提了去蓉城。”
執事沒有多問。杜衍之在欽天監的推舉函已經在路上了,這件事族里還沒有正式對外宣布,但核心層都知道——少家主今年要出去,不是出山歷練,是進欽天監。一個即將離開家族去往更大舞臺的人,連夜抓了偷礦賊、問出了線索、還要親自去蓉城追查。執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刑律堂門口,把這個年輕人往后的分量在心里重新掂了一下。
杜衍之出了刑律堂,沒有直接回自己住的偏院,而是拐了個彎,往藥堂的方向走。
藥堂在杜家村東頭,矮墻圍著一方小院,院里有三間屋子。最左邊那間還亮著燈——燭火,不是靈燈。炭火的熱氣從窗縫里滲出來,帶著一股藥草被焙過的暖苦味。
他站在院門口停了一下。里面的焙藥聲斷了一下,然后門從里面被拉開了一條縫。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探出半邊臉,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隨即把門完全拉開了。
“這么晚還沒睡?”杜衍之問。
林霜月看了他一眼,沒回答,側身讓他進來。屋里只有一盞燭臺,旁邊的炭爐上坐著一只小銅鼎,里面的藥液正咕嘟冒泡。桌面上攤著一卷丹方,旁邊是幾樣處理了一半的靈材。
杜衍之看了一眼銅鼎里的藥液顏色:“凝氣丹?”
“嗯。”林霜月坐回案前,伸手撥了一下炭火,“給族學里那幾個剛筑基的子弟煉的。你那邊出了什么事?”
杜衍之在門檻邊的矮凳上坐下:“北角靈礦有人偷礦,我剛抓了人。初步問出來的線索指向蓉城青蛇幫,明天我去一趟。”
林霜月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
“叫上沈青嵐。”杜衍之說,“她去西南分監掛職之前,正好還在族里。”
林霜月沒接話,低頭又撥了一下炭火,過了一會才開口:“你要進欽天監了。這事你父親說了。”
“嗯。”
“那你還管靈礦的事?”
杜衍之看著她:“我要走了,走之前能查多少查多少。偷礦的人今天被抓,明天就有人知道消息。如果我等走了之后再讓家里去查,該跑的線索都跑完了。”
林霜月沒有說話。她把銅鼎從炭爐上端下來,放到一旁的石板上晾著,然后伸手從案上的一只瓷瓶里倒出一枚丹藥遞過來。
杜衍之接過來看了一眼,靈光內斂,丹紋均勻,成色比他上次見到的好了一整檔:“你又改了方子?”
“第三味靈材的分量多了一錢,火候后半段降了一些。”林霜月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晚飯煮了什么,“你明天去蓉城,帶著。筑基后期能扛兩次重傷。”
杜衍之把那枚丹藥收到腰間的小袋里:“好。”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炭爐里的余火偶爾噼啪響一聲,燭火在紙窗上投下晃動的光影。杜衍之坐在矮凳上,林霜月坐在案邊,中間隔著一張擺滿靈材和丹方的桌面。他們沒有說很多話,但這樣的安靜對他們而言很自然。
過了片刻,杜衍之站起來:“早點睡。明天我去蓉城,回來再跟你細說。”
“嗯。”
他轉身走到門口時,聽到她在身后說了一句:“杜衍之。”
他回頭。
“你在后山那塊青石上坐了一整夜。”她說,“下次別坐那么久。夜里涼,你筑基后期也扛不住山風往骨頭里灌。”
杜衍之愣了一下,然后點頭:“知道了。”
他推門出去,夜風裹著藥爐的余溫從背后送來,走上幾步就散了。他沿著村里的石板路往自己住的偏院走,頭頂的云散了一些,露出來半邊月亮,把路上的青苔照得泛白。
明天去蓉城之前,他還要做一件事——把自己列的那張名單再理一遍。執事堂里誰最有可能是遞出布防圖的人,他要把范圍縮到最小。
劉三說的是實話。但劉三不知道的事,需要他自己去查。
杜衍之推開偏院的門,走進自己的屋子,沒點燈。他在窗前坐下,把刀橫在膝上,閉上了眼睛。外頭月色暗下去,村中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整個杜家村沉入深夜。
他睜著眼坐在那里,把今天的每個細節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感應符的靈氣波動、劉三撬礦石的手勢、破陣錐的制式、布袋里的礦石品相、蓉城廢車場的地理位置。過完了,他又確認了一遍自己明天的行動計劃:幾點出發、走哪條路、到蓉城之后先踩點還是先找欽天監的分監備案。
全部想清楚了,他才閉眼睡去。
窗外最后一點月光被云徹底吞沒。藥堂方向那盞燭火也滅了。
杜家村靜得像一塊被壓在青城山深處的石頭。
而山外三里那座靈礦,被劉三撬開的那道破口還敞著,像一道沒來得及合上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