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開合------------------------------------------，心里正盤算著怎么把那份方案從技術部手里再撬回來。，技術部主管用三段客客氣氣的廢話拒絕了市場部的需求排期，最后加一句“建議貴部重新評估優先級”。她盯著這句話看了三天了，每次看都想把“重新評估”四個字截下來放大，打印成**掛在他工位正上方。，陸續進了七個人。南喬被擠到角落里，后背抵著冰涼的鏡面不銹鋼，她右手攥著手機左手拎著一杯沒來得及喝的美式，咖啡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個子高，穿深灰西裝，肩膀把電梯門的光擋去了一小片。那人進來之后按了關門鍵，然后退到她斜前方站定，拿出手機翻了幾下，姿態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廳里等人上茶。。電梯里人多，她繼續盯著手機屏幕，拇指在“重新評估”四個字上面來回劃。然后她聞到了一股味道——很淡，混在七八個人的氣味中間幾乎辨不出來，但她鼻尖動了動，是一種很舊的洗衣粉味，干凈得有點突兀。那種味道她很多年沒聞過了。。，側臉被頂燈照出一道清晰的輪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頜線像刀裁過一樣利落。皮膚白，但整個人看起來冷峭得很，不像做設計的人，倒像練散打的。，脫口而出：“周維楨？”。。眉眼間的凌厲沒變，但拉長舒展成了成年男人的冷峻，唇角抿著，沒什么表情。可那雙眼睛南喬認得——黑得很深，像一口不起波瀾的井，只是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井底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視線從她臉上滑到手上，再到她手里的美式，停留了大概一秒鐘，然后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短，短到旁邊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南喬太熟悉了。：“你胖了。”，叮一聲門開了。南喬愣在原地，腦子里“重新評估”四個字被這句話打得稀碎，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身后的人已經在往外擠了，她被推著走了出去，回頭看時電梯門正在合攏。周維楨站在里面，兩只手插在西褲口袋里，隔著越來越窄的門縫看了她一眼。。數字往上跳。
南喬站在走廊上，手里那杯美式被她捏得杯壁凹進去一個坑。旁邊同事從她身邊經過打了個招呼，她“嗯”了一聲，機械地往工位走了兩步，然后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又抬頭看了看電梯門上方跳動到“12”的數字。
十二樓。那是設計總監的辦公室樓層。
她深呼吸了三次，把咖啡扔進垃圾桶，走進辦公室打開電腦，點開公司內網的組織架構圖。設計部那一欄，總監的名字改了一個月了，她一直沒留意。現在她看見了。
周維楨。
26歲。三個月前入職。簡歷上寫的是中央美院本科，倫敦某藝術學院碩士，回國前在業內頂尖的設計公司做了兩年，然后被挖了過來。照片是一張藍底證件照，板著臉，下頜繃得死緊，像個隨時要跟人打架的。
南喬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分鐘，然后關掉頁面，打開方案文檔，把技術部那封郵件拖進一個新建的文件夾里，文件夾命名“暫時不理”。
她敲了三個字：“重新寫。”
寫完又**。她把文檔關掉，站起來去茶水間倒熱水。路過走廊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電梯門——數字停在12樓，一動不動。
她端著熱水杯回到工位坐下，打開文檔，重新開始打第一行字。
九點半的例會，南喬提前五分鐘到了會議室。
她抱著筆記本電腦和打印好的方案文本走進去的時候，長桌旁邊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市場部總監坐在主位左側，沖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坐對面。南喬剛拉開椅子坐下，會議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周維楨走進來。
他換掉了西裝外套，只穿著里面那件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他在主位右側坐下，沒看任何人，把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攤開在桌上，然后抬眼掃了一圈。
南喬坐在他對面。
目光相接的瞬間，她看見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后移開了，面色不變。
“方案，”市場部總監開口了，“南喬你先介紹一下。”
南喬站起來，把打印好的文本一人一份發下去，然后走到投影前面。她講方案的時候視線刻意避開了正對面的位置，只盯著后排某個空椅子或者側面的白板。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她自己察覺到了，深呼吸一次，又壓回來。
講到預算分配的時候，她聽見有人翻頁的聲音，然后是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她余光掃到周維楨低著頭，在本子上寫什么東西，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
她講完了，坐下來。
市場部總監帶頭鼓了兩下掌，然后看向設計部那邊：“周總監，你看方案的設計配合這塊，有什么意見？”
周維楨抬起頭。他把筆記本合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看著南喬。
“預算第4頁，”他說，“視覺呈現那一塊的占比，跟實際產出不成正比。你們市場部打算拿這個錢做什么？做三套備選稿然后選一套上線？那剩下兩套的錢等于打了水漂。”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市場部總監臉上的笑收了半寸。
南喬說：“備選稿是應對突**況的冗余方案，活動期間如果——”
“如果主方案出了問題再臨時換備選？”周維楨打斷她，聲音很平，沒什么情緒波動，“你們市場部做了三年了，什么時候在活動期間換過備選？”
南喬攥緊了手里的筆。
她看著對面那張臉，那張臉明明是她認識的、十二歲蹲在臺階上喝關東煮湯的臉，但現在說出來的話冷得像冰碴子。她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抖：“那周總監的建議是？”
“砍掉一半預算。”他說，翻開筆記本掃了一眼，“視覺部分壓縮百分之四十，省出來的錢放到交互端。你們的用戶數據我看了，三成以上在移動端流失，問題不在視覺，在交互體驗。”
他說完把筆記本合上了，靠回椅背，看著南喬。
南喬看著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他十二歲那年跟她隔空對題的時候，也是這副語氣。她把一道數學大題描述給他聽，他聽了三十秒就說“你試試換元法”，篤定得像自己已經做過三百遍。
會議室里的人在等他繼續說話，但他沒再開口。沉默懸了幾秒鐘，市場部總監清了清嗓子打圓場：“這個建議有道理，南喬你回頭跟技術部那邊對接一下，看看交互端的配合方案怎么調整。散會。”
南喬收拾東西站起來的時候，周維楨已經走到門口了。他路過她身邊，步子沒停，但把一樣東西擱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是一張便利貼。
淺**的，邊緣有點卷，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蒼勁有力，跟十四年前搪瓷缸子上那張便利貼完全不一樣：“數據我看了，你沒算錯。預算比例確實偏高。回去砍掉一半，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南喬愣在原地，低頭看著那張便利貼。
旁邊同事收東西經過，掃了一眼她手里的紙條：“哎南喬你手怎么在抖？”
“……沒事。”她把便利貼攥進手心，捏皺了，然后展開，又看了一遍。
那個“你”字的最后寫得歪出格子了，像個沒站穩的人。
她忽然想起十幾年前的某一個深夜，那天他端著一搪瓷缸熱牛奶站在她家門口，便利貼上寫的是“考砸了就喝牛奶。我爸說牛奶補腦。”
南喬把便利貼折好，夾進筆記本里，端著電腦走出了會議室。走廊拐角處她看見一個穿白襯衫的背影轉進了電梯，電梯門合攏之前，一只手伸出來擋了一下，門又彈開了。
周維楨站在電梯里面，看著她。
“南喬，”他說，“中午有空嗎？關東煮，我請。”
電梯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又彈開，反反復復地做著那個開合的動作，像個等不及的、欲言又止的嘴。
南喬站在走廊上，手里的筆記本貼著胸口。她看著那扇開開合合的電梯門，想說話，喉嚨動了一下，最后只點了一下頭。
電梯里那個人看見了，松開了手。門合上了，數字從六樓開始往上跳。
南喬轉身走回工位。她把筆記本放下來，翻開到夾著便利貼的那一頁，看了半分鐘，然后把那張淺**的紙撕下來，貼在自己電腦屏幕的右下角。
“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幾個字，蒼勁有力。
但她知道，十四年前那個蹲在臺階上喝湯的小孩，終于也長成了一個會替別人想辦法的大人。
她打開文檔，開始重新列方案框架。砍一半預算，省下來的錢放到交互端。她敲字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很多，桌角那杯早涼透了的白開水被她端起灌了一口，是溫的，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換過了。
她愣了一下，抬頭環顧四周。工位旁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沒人注意她。
桌上那杯水的杯壁外貼著一張便利貼，淺**的，邊緣有點卷：“水換了，熱的。別老喝涼的。”
字跡依然蒼勁有力。
南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低頭繼續敲字。電腦屏幕右下角貼著的那張紙條在日光燈下泛著淡淡的光，“剩下的我來想辦法”幾個字安安靜靜地釘在那兒，像個不用說話但你知道他就在旁邊的人。
窗外的梧桐葉子綠得發亮，六月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灑了一道一道的、細長的金色條紋。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個小孩站在路燈底下說：“那你也別走太遠。等我考上，你回來看。”
他終究沒考她的學校，他也沒坐在她的教室里。他現在坐在十二樓的總監辦公室里，穿著白襯衫，挽著袖子，寫的字卻不再歪歪扭扭。
但確實沒走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