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一萬塊------------------------------------------“**冠軍怎么說也該輪到巴西了吧？這陣容，栓條狗上去都能贏。就是。老板，五百，巴西冠軍。”，幾個老彩民趴在柜臺上，對著墻上貼的賠率表指指點點。老板叼著半截煙，正要對老顧客貧兩句，門口風鈴響了。“老板，下一萬，意大利冠軍。”。，把方遠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十八九歲的學生模樣，白T恤，牛仔褲，兜里鼓鼓囊囊一沓錢。“小伙子，”老板煙都忘了彈，煙灰掉在玻璃柜臺上，“你說多少？一萬。意大利。冠軍。”，啪的一聲，店里直接安靜了。。“意大利？**意大利拿頭奪冠啊！小伙子你是不是看賠率高瞎買的？一萬塊錢，**媽知道嗎？”，上下打量了方遠一眼，表情跟看見有人往河里**似的。“小子，聽哥一句勸。”大漢把自己那張五百塊的巴西冠軍彩票亮出來，在方遠面前晃了晃，“**巴西的陣容你知道有多猛嗎？羅納爾多、羅納爾迪尼奧、卡卡、阿德里亞諾這些隨便拉一個出來意大利全隊都得跪。聽哥的，干巴西，穩賺。”
方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張彩票。
上輩子他也買了巴西。
然后看著意大利捧的杯。
“大哥，巴西**真不行。”方遠笑了笑，“意大利能贏，你信不信？”
大漢愣了一下，然后樂了。
“小子，你看過幾年球啊？”他拍了拍方遠的肩膀，“意大利**要是能奪冠，我在這兒倒立洗頭。”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哄。
“行了行了，趕緊把錢拿回去吧。”
“就是，年輕人不懂別瞎買。”
方遠沒動，把錢又往前推了半寸。
“老板，打票。意大利冠軍。”
老板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最后搖搖頭，把票打了。
“行，小伙子有魄力。輸了別哭鼻子。”
方遠接過彩票，彈了一下票面，轉身推開玻璃門。
六月的熱風呼地灌進來。
身后還能聽見大漢的聲音：“這孩子，不聽勸，等著哭吧。”
方遠把彩票折了兩折，貼身塞進褲兜最里面那層。
哭？
上輩子他倒是真哭過。
但不是為一萬塊錢。
從彩票店出來，方遠沒直接回家。他沿著那條老街走了兩個路口，在一棵老榕樹底下蹲了一會兒。
樹還是那棵樹。樹皮裂的口子都跟記憶里一樣。
他撿了片落葉在手里搓了兩下，又扔了。
回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天了。
第一天以為自己做夢，在鏡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鐘。第二天把家里所有帶日期的東西翻了一遍，報紙、掛歷、電視右上角——2006年6月。第三天，揣著壓歲錢進了彩票店。
方遠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路邊便利店門口擺了個收音機，刀郎扯著嗓子在唱。上輩子他覺得這歌土得要死，現在站在路邊聽完了整首。
他上輩子不算慘，就是沒勁。普通大學，普通專業，畢業家里托人塞進一家小公司，干了十幾年，工資漲得還沒血壓快。二十六歲初戀分手，關屋里打了一個月游戲，胡子長到脖子。后來家里急了，親戚同事通訊錄翻了個遍，硬給他說了門親，是方承志單位同事的女兒，文文靜靜的，處了大半年結了婚。
說不上愛不愛的，搭伙過日子唄。
四十歲那年，方承志查出肺癌。確診到走，半年不到。方遠趕回去的時候人已經進了***，最后一面沒見著。
葬禮那天沒哭。過了得有三個月吧，有天晚上在廚房洗碗，碗柜角落里翻出一罐腌蘿卜。
老頭生前腌的，塑料袋扎了口，上面貼個小標簽，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
遠遠的。
方遠蹲在廚房地上哭了半小時。
這些事現在想起來胸口還是悶。不過爸的病可以提前防，那些錯過的事，有的能補，有的他還沒想好。
方遠攥了攥拳，指節咔咔響了兩聲。
走到家門口，他站住了。抬頭看三樓那個窗戶，窗簾還是老媽挑的碎花布，洗得發白了也沒舍得換。
他攥了攥鑰匙，推開單元門。
“遠遠，你們暑假是不是要開始補課了？”
飯桌上，老媽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又往他碗里夾了塊最大的。
方遠嘴里塞滿了飯，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啊，明天開始。”
“高三了，好好學。多吃點，費腦子。”老媽又夾了一塊。
“就知道讓他吃。”方承志把筷子擱碗上，當的一聲，“看看他這次期末**那個分。再這么混下去，指望天上掉餡餅？”
老**筷子在半空頓了一下。
方遠扒飯的動作也慢了。
擱以前，方遠早就碗一推，站起來說知道了知道了煩不煩，然后摔門進屋。
方承志嘴都張開了，等著懟回來。
“知道了爸，這次我好好學。”
方承志張開的嘴又閉上了。
他跟老伴對視了一眼。
方遠沒抬頭，一口一口扒飯，嚼得挺慢。
老媽在桌子底下踢了方承志一腳。
方承志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筷子：“吃飯吃飯。”
方遠又夾了塊***。
還是這個味道。
吃完飯方遠幫老媽收了碗。以前他從來不收碗，**在廚房愣了兩秒，伸手摸他額頭問是不是發燒了。
方遠笑了笑說路上熱的，先洗澡。
其實他就是想在廚房多站會兒。碗筷碰撞那個聲音，上輩子沒留意過。
沖完澡回房間，方遠躺床上盯著天花板。準確地說，是盯著天花板上那張科比海報。邊角翹起來了，透明膠粘了兩道。
老大。
**n。
上輩子科比走那天他正在公司加班，屏幕上的新聞標題看了三遍才敢信。那晚上他翻出湖人老比賽錄像，看到凌晨四點。
方遠翻了個身，對著海報小聲說了句：”老大，這輩子你還活著呢。**n。”
然后他閉上眼，在心里喊了一嗓子。
沒動靜。
又喊了一嗓子。
還是沒有。
方遠把臉埋進枕頭里，悶悶地笑了一聲。行吧，沒系統就沒系統，有未來二十年的記憶夠本了。
窗戶外頭蟬叫得正兇。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鬧鐘沒響方遠先醒了。在床上坐了一分鐘，下床拉開窗簾，光唰地打進來，他瞇了瞇眼。
樓下賣早點的三輪車已經在吆喝了。
方遠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站鏡子前面看了看。頭發亂糟糟的，眼角沒細紋，下巴沒贅肉。他把校服最上面那顆扣子扣好，又解開，最后還是扣上了。
“媽，走了。”
“路上小心！”
跨上那輛騎了三年的破自行車，前輪有點歪，龍頭往左偏，他早習慣了，不用想都能自動修正。
六月的早上，空氣里有股燒煤混著蒸饅頭的味道。早點攤大爺看到他扯嗓子喊：“小遠，今天這么早？”
方遠按了下車鈴。
叮鈴。
“上課。”
自行車拐出巷口，匯進早高峰的電瓶車和公交車里。方遠蹬著車，看著兩旁店鋪、梧桐樹、公交站牌一個一個往后退。
上輩子這條路騎了不知道多少遍，從來沒覺得有什么好看的。
今天多看了兩眼。
到校門口，方遠單腳撐地捏死剎車。隔壁班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從旁邊沖過去，書包都沒拉好，邊跑邊喊：“別看了要遲到了第一天遲到老班會**！”
方遠低頭笑了一聲。
他把車推進車棚鎖好，書包往肩上甩了一下。操場上有幾個人在晨跑，教導主任叉著腰站門口，臉跟這天氣一樣，悶熱又嚴肅。
方遠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
頭發還沒全白嘛。
挺好的。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教學樓，大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