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睜著眼睛，躺在黑暗中。
頭頂是千丈的巖層，腳下是萬年不化的凍土。礦坑深處沒有光，但他現在已經不需要光，三年了，他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每一寸坑道。
“一、二、三……”
他在心里默數。
數到第十七的時候，頭頂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整個礦道劇烈震顫，碎石從巖壁上簌簌墜落，遠處響起此起彼伏的慘叫。
“塌方了...”
“快跑...”
“救命...”
林大山沒有動。
他聽著那些聲音，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礦難發生在第三區，離他所在的廢礦區隔了兩條主巷道。足夠掩埋三十個人，也足夠驚動地面的監工，卻又不會波及到自己。
精確得像手術刀。
“咳咳……林大山……你***還活著沒？”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五步外傳來，帶著咳嗽和咒罵。
王彪。
黑巖礦場第三監區的監工，煉氣二層修士。平時最喜歡用鞭子抽雜役，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往礦坑里扔石頭，砸死一兩個算一算這個月的死亡率指標。
林大山記得很清楚...上個月，王彪親自把妹妹的藥錢從五十文扣到三十文，理由是“小丫頭片子吃那么多藥做什么”。
“還活著，彪爺。”林大山的聲音沙啞，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
“活著就過來搭把手！老子腿被壓住了！”
林大山順著聲音摸過去。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探索，觸到冰冷的碎石，又觸到溫熱的液體...血。
王彪被一塊磨盤大小的巖石壓住了左腿，整個人被卡在倒塌的礦道支撐柱之間。他額頭上破了條口子，血順著臉往下淌。
“**，愣著干什么？幫老子把石頭搬開！”王彪瞪著他。
林大山蹲下來，雙手放在巖石上。
然后，他停下了。
“彪爺，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有屁快放！”
“我妹妹的藥錢，”林大山的聲音很輕，“這個月能發多少？”
王彪愣了。
然后他笑起來...憤怒的笑。
“你***在這種時候跟老子提錢？信不信老子脫困之后把你...”
“彪爺誤會了。”
林大山打斷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兩團鬼火。
“我不是在跟您商量。”
“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您這條命，值五十文。”
王彪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著林大山從脖子上扯下一塊黑色的碎玉，碎玉用紅繩系著，貼身戴了很多年，紅繩已經洗得發白了。林大山用巖石的棱角劃破手掌，把鮮血滴在碎玉上。
“你瘋了？”
林大山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把碎玉貼在自己額頭上，閉上眼睛。
這塊碎玉是娘留給他的，圣族來抓**那天晚上，爹帶著他和年幼的妹妹逃出家門，什么都沒來得及帶。娘在被抓走之前把碎玉塞進爹手里，說給孩子戴著。爹臨死前把碎玉交給他，說是娘留給他的，一定要收好，但爹也不知道這塊碎玉到底是什么，只知道是林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
他戴了它十幾年，他試過輸入靈氣、浸泡藥液、用火燒、用雷劈，沒有任何反應。但有一天，他在礦坑里看到一個瀕死的礦工，那人懷里抱著一塊靈石，靈石在吸收礦工臨死前散逸的生機。
靈石在吸收死亡。
那一刻，林大山明白了。
這個世界的所有天材地寶，都不是靠什么機緣巧合激活的。
它們靠的是命。
瀕死的命。
“**，瘋子！”
王彪終于慌了。
他拼命掙扎，但壓住腿的巖石紋絲不動。他看見林大山的血越流越多，看見那塊碎玉開始發出幽暗的光。
然后......
咔。
一聲輕響。
不是巖石碎裂的聲音。
是整個世界，在他面前裂開了一道縫。
王彪看見林大山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里，映著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
“原來如此。”
林大山輕聲說。
他低下頭，看著壓住王彪腿的巖石。
在他眼中，那塊石頭不再是石頭。
他看見了巖石形成時的記憶，千年前的巖漿噴涌，冷卻凝固，地殼擠壓，礦脈滲透。
他看見了巖石的結構，每一處紋理的走向，每一個受力點的分布，每一種礦物質的分層。
他甚至看見了……
巖石的弱點。
林大山伸出手，用手指在巖石表面輕輕一推。
那看似堅固無比的石塊，在某個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受力點上，開始龜裂。
“咔——咔咔——”
裂縫像蛛網一樣蔓延。
三息之后。
磨盤大小的巖石，碎成了十七塊。
每一塊都沿著最脆弱的紋理斷裂，碎得整整齊齊，像是被高明的石匠精心切割過。
王彪張著嘴，說不出話。
林大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彪爺，”他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王彪，“剛才那個問題，您還沒回答我。”
“我妹妹的藥錢，這個月能發多少？”
王彪嘴唇發抖。
他不是被林大山的武力震懾，單論修為，他煉氣二層，林大山只是個經脈堵塞的廢人。
但剛才那一幕……
那不是武力。
那是知識。
是洞察。
是人對于萬事萬物本質的把握。
“五……五十文。”王彪從懷里掏出錢袋，“都給你，都給你！”
林大山接過錢袋，掂了掂。
“謝謝彪爺。”
他轉身走向礦道深處。
“等等！”王彪在身后喊，“你……你剛才用的是什么妖法？”
林大山腳步不停。
“不叫妖法。”
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叫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