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歷拍在桌上的脆響，讓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A大金融系？喲，還是個本科呢。"
王德才沒抬頭，肥厚的手指捏著那頁A4紙，漫不經(jīng)心地搓了搓邊角。他用眼皮縫夾著對面的年輕人，嘴角的譏諷恨不得直接甩過來。
路野沒吭聲，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guī)矩地放在膝蓋上。臉上依然掛著笑，那種面試培訓里教的、標準的、挑不出毛病的笑。他在心里默數(shù)：這是王德才今天第三次用"二本"這個詞。說實話，要不是兜里只剩下四十二塊錢，他現(xiàn)在更想去樓下便利店買瓶啤酒，坐在馬路牙子上數(shù)車。那本舊筆記本上，關(guān)于鼎盛集團的記錄又多了一行。
"不過啊，"王德才把簡歷往前一推，紙滑過玻璃桌面，邊緣堪堪停在路野面前，"咱們這是鼎盛集團，大廠。你一個普通二本的本科生，跑到這兒來投簡歷，是覺得我們HR的時間很不值錢，還是覺得你那點破履歷能在這兒蒙混過關(guān)？"
路野的喉結(jié)滾了一下，聲音依舊溫和："王主管，學歷只是敲門磚，我的專業(yè)能力，"
"能力？"
王德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紙杯里的水晃出幾滴。他往前探著身子，雙下巴擠在一起，眼神像在看一條喪家犬。
"你以為這是你們村頭菜市場呢？還專業(yè)能力！我告訴你，像你這種沒**、沒資源的二本廢柴，就算我把你招進來，你也干不長！與其讓你在這兒混日子蹭公司的空調(diào)，不如趁早滾回老家種地！"
會議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調(diào)出風口的呼呼聲。
路野沒動。他在心里飛速翻頁，臨江城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大專，2009年畢業(yè)。求職論壇上有人扒過，說他是靠關(guān)系塞進鼎盛的。學歷自卑者的典型攻擊模式：把自己的短板投射到別人身上。他想起大學心理課上教授講過的投射效應，當時的他還覺得這種理論太書生氣，現(xiàn)在倒好，活教材就坐在對面，毛孔里都往外冒自卑。
記下來。
他在心里默默給王德才的檔案又補了一筆。
他垂下眼簾，看著桌上那張被搓出褶皺的簡歷。上面印著他熬了三個通宵做的項目分析，現(xiàn)在在面試官眼里，大概連擦**都嫌硬。
"再說了，"王德才往后一靠，翹起二郎腿，皮鞋尖有節(jié)奏地晃蕩著，"我也打聽過了，你小子從畢業(yè)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面試失敗一百零七次了吧？今兒是第一百零八次。連拒一百零八次，你擱這兒集郵呢？"
路野攥緊了公文包的提手。帆布勒進掌心，生疼。他在心里想：要是我現(xiàn)在站起來把那杯水潑他臉上，熱搜大概能上第三。但轉(zhuǎn)念一想，打工人打不起官司，只能打打腹稿。
"行了行了，出門右轉(zhuǎn)垃圾桶，把你自己那張破紙扔進去，別臟了我的地。另外，下回再來面試，記得把腦子帶上。聽懂了嗎？"
路野站起身。他沒去拿桌上的簡歷，只是靜靜地看著王德才，嘴角那抹溫潤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木然。
"聽懂了。"
他點點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轉(zhuǎn)身走向門口，皮鞋踩在地毯上，悶聲悶氣的。
身后傳來王德才的笑聲："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就是臉皮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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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會議室大門，外面的冷氣撲面而來。路野縮了縮脖子，快步走向電梯間。
走出鼎盛大廈那扇旋轉(zhuǎn)玻璃門，初秋午后的熱浪裹挾著汽車尾氣的焦糊味，撞在他臉上。
河東***的陽光總是刺眼的。玻璃幕墻反射著金光，照得人睜不開眼。西裝革履的白領(lǐng)們步履匆匆，踩著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篤篤的聲響。
路野站在臺階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磨掉皮的皮鞋，鞋尖沾了點灰。
他掏出那部屏幕裂了一道縫的舊手機，點開備忘錄。最上面一行字：第108次，鼎盛集團，王德才，面試未通過。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半晌，按下了保存鍵。
"嘖，路野啊路野。"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機塞回兜里，拎著干癟的公文包，混進了流向地鐵站的人潮。
從河東到河西，地鐵要坐四十分鐘。他沒坐，余額不夠了。擠上了一輛沒空調(diào)的破公交，車廂里混著汗臭、劣質(zhì)香水和韭菜包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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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
河西老城區(qū)的夜晚來得早些，狹窄的巷子里早早亮起了昏黃的路燈，五顏六色的內(nèi)衣掛在兩棟樓之間的鐵絲上，往下滴水。
空調(diào)外機嗡嗡作響，混合著不知道哪家炒菜的油煙味和下水道反上來的餿味，直往鼻孔里鉆。
路野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棟六層高的老式居民樓。樓道里沒有燈，借著手機那點微弱的亮光，避開滿地的垃圾和痰跡，一層層往上爬。
城中村"陽光家園"。多諷刺的名字。這棟樓里除了陰影就是霉味，陽光是個稀罕物。
爬到六樓，停在了一扇油漆剝落的木門前。門上貼著張紅紙，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個"福"字，邊角已經(jīng)卷起。
推開門，屋里悶得像個蒸籠。路野沒開燈，把公文包往床上一扔，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癱坐在那把破木椅上。
黑暗中，只有手機屏幕亮著微光。
嗡，
手機震了一下。是微信。
房東劉家富：小路啊，這個月房租該交了吧？今天都15號了，你欠那三千塊錢我也沒跟你算利息，明天中午十二點前見不到錢，立馬滾蛋！下個月漲五十，愛住不住！
路野閉了閉眼，手指敲了幾下：劉叔，我明天就發(fā)工資了，稍微緩兩天行嗎？
那邊秒回：不行！
路野沒回。他點開支付寶掃了一眼，42塊。順手點開微信錢包，一分錢沒有。信用卡賬單的彈窗跳出來，本月待還8500。他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兩秒，又看了眼那筆逾期的網(wǎng)貸，加起來三萬多。
三萬塊。對于一個剛畢業(yè)一年的年輕人來說，是個能壓斷脊梁的數(shù)字。
他抓起桌上那本被翻得卷了邊的《勞動法》，指腹用力摩挲著粗糙的紙面。以前每次遇到不公，他都會翻翻這本書，告訴自己要**，要講理。
可今天，王德才那張油膩的臉卻在他腦子里晃來晃去。
"二本廢柴……"
"滾回老家種地……"
"集郵呢……"
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扎進太陽穴，攪得腦仁生疼。
憑什么？
就憑他沒**？憑他窮？憑他是個老實人，覺得老實人就該被踩在腳底下？
"呵……"路野低笑了一聲，笑聲在逼仄的隔斷間里顯得格外瘆人。
他猛地把《勞動法》砸在桌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
"講理是吧？**是吧？"路野咬著牙，眼眶發(fā)紅，"老子講了一年的理，講失業(yè)了！講負債三萬了！"
他抓著頭發(fā)，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那種無力感，像有人從頭頂往下灌水泥，從腳底板往上爬，一層一層把他封死在這個六平米的小盒子里。無論怎么努力，怎么準備，在那些高高在上、手握資源的人眼里，他就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螻蟻。
王德才說得對，他是個廢物。連房租都交不起的廢物。
"憑什么……"路野把臉埋進臂彎，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憑什么老實人就該吃虧……"
就在他的情緒即將徹底崩潰的那一瞬間，
叮，
一道冰冷的機械音毫無征兆地在腦海中炸響。
檢測到宿主強烈的不公遭遇與整頓**……
情緒閾值達標……
抽象整頓系統(tǒng)，激活中……
路野抬起頭，雙眼瞪得溜圓。
下一秒，眼前的黑暗被一抹刺目的金光撕裂。金光中，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半透明小人兒歪歪斜斜地浮現(xiàn)出來，翹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雞尾酒，墨鏡推到鼻尖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嚯，"小人兒吹了聲口哨，上下打量著路野，"兄弟你這狀態(tài)我給7分。扣3分是因為你哭得不夠有藝術(shù)感，鼻涕都快甩到《勞動法》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給憲法哭靈，或者直接給勞動合同法上墳，貢品就是那本翻爛了的《勞動法》。"
路野："……誰？"
"別急別急，自我介紹一下，"小人兒推了推墨鏡，語氣欠揍得讓人想打他，"我是抽象整頓系統(tǒng)的專屬精靈，你可以叫我，抽象哥。別問我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問就是高維文明的審美，你理解不了。我猜你在想什么，就這？高維文明就這？合著外星人選精靈的標準是城中村窗簾布代言人。，我讀過你的想法，停止審判我的穿搭。"
金光緩緩收攏，幾行半透明的紅字若隱若現(xiàn)：
目標鎖定：王德才
破防路徑生成中……
抽象哥打了個響指，不知道從哪又摸出一杯奶茶，插上吸管："不過話說回來，你這一年面試失敗108次，心態(tài)居然還沒崩到去跳河，心理素質(zhì)屬實可以。要么你是真的佛，要么你是真的窮，窮到連跳河的公交車票都買不起，打車過去都得攢三個月優(yōu)惠券。對了，新手任務已經(jīng)發(fā)了，建議完成的時候擺個帥一點的姿勢，我好截圖發(fā)系統(tǒng)朋友圈，標題就叫新人入職第一天。"
路野盯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花襯衫小人兒，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是餓出了幻覺，還是這個世界終于決定給他發(fā)一張**卡。
他在心里想：花襯衫、人字拖、墨鏡、雞尾酒，這配置要是在城中村出現(xiàn)，大概率是要被當成賣假藥的。但這個人飄在半空中，所以應該不是假藥，是更離譜的東西。
抽象哥像是又讀到了他的想法，墨鏡往下一拉："別拿我跟城中村假藥販子比，我好歹是高維文明派來的。雖然我個人覺得高維文明可能也挺不靠譜的，不然怎么會選你來當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