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堂發(fā)黑------------------------------------------。，張薇薇笑得溫溫柔柔，和賓客碰杯，切蛋糕，挽著張父張母的手合影。所有人都在看她，只有張千千在看她的印堂。："千千，你看我印堂什么色？"，把臉湊到師父面前看了半天，說："黑的，你剛罵完我，臉都是黑的。"："印堂！我說印堂！"《清風(fēng)觀雜錄》里，第一頁就寫著八個字：印堂為鏡，禍福照形。師父把這八個字念了不下八百遍，念到張千千后來一看見人臉就自動往印堂盯。道觀門口路過的村民、挑擔(dān)子來賣豆腐的貨郎、后山砍柴的老漢、隔壁村來燒香的老**——誰的印堂發(fā)亮她就恭喜，誰的印堂發(fā)黑她就讓人家最近別出遠(yuǎn)門。村里人一開始說她神神叨叨，后來發(fā)現(xiàn)她說的事一件件都準(zhǔn)了，就改了口，說她是個"小仙姑"。她回觀里跟師父說，師父嚼著花生米冷笑一聲："仙姑？你連一個最簡單的化煞符都畫不明白，你仙姑個屁。"。但師父教她本事的時候也從來沒藏過私。看相、算命、畫符、看**、梅花易數(shù)、八字排盤——他窩在道觀門口那把破藤椅上，叼根草，曬太陽，想起來就說一句："千千過來，我教你看夫妻宮。"張千千就搬個小板凳坐他旁邊，聽他說。。道觀真破，屋頂漏雨，師父上去補(bǔ)了好幾次，有一次踩滑了從房頂上滾下來，摔得躺了三天，張千千給他熬了三天的粥。師父躺著還嘴硬："你粥熬得太稀了，想**老子？"張千千把碗往他枕頭邊一擱："你自己起來盛稠的。"師父不說話了，端起碗喝，喝了半碗又說："千千你記住了，咱們這一脈的東西，能救人也能害人。你用對了，功德無量；你用歪了，天打雷劈。"："咱們是哪一脈？"，扯了被子蓋住臉："困了困了，明天再說。"，明天也沒說。張千千后來不問了。師父不想說的事，打死他都不說——她試過，往他酒里摻水他都扛住了，愣是一個字沒吐。，師父這人渾身上下都是秘密。但她也覺得，秘密就秘密吧，他把她從雪地里撿回來養(yǎng)大，給她飯吃，給她衣穿，教她一身本事，這些事是真的就行了。，師父的秘密又多了一個。，發(fā)現(xiàn)師父不見了。往常這個時候，師父肯定已經(jīng)癱在門口藤椅上，瞇著眼等她煮面。她把面煮好了端出去，藤椅是空的。喊了兩聲"師父"，沒人應(yīng)。推開師父房門，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師父這輩子就沒疊過被子。桌上壓著一張紙條，壓在桃木珠子和《清風(fēng)觀雜錄》上面。紙條上八個字：，師父去辦點(diǎn)事，別亂跑。
張千千捏著紙條看了三遍。然后她把道觀里外找了一圈，后山、土地廟、鎮(zhèn)上酒館，都沒人。她去***報警，**幫她查了監(jiān)控，看見師父天沒亮從道觀出去，背一個布包袱，往鎮(zhèn)子?xùn)|邊走了。出了鎮(zhèn)子就沒有監(jiān)控了。**說"老人家可能出門辦個事，你先回去等著"。
她回去等著。等了三天。七天。半個月。一個月。
師父沒回來。
等了一個月零三天的時候，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道觀門口。下來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和一個穿墨綠色旗袍的女人。那個女人一進(jìn)門就抱著她哭，說"千千啊我是**，我終于找到你了"。那個女人哭得滿臉都是淚，張千千被她抱著，愣了好半天。
后來說清楚了。十八年前，她和張薇薇在同一家醫(yī)院出生，被抱錯了。她是張家真正的女兒，張薇薇才是被錯換的那個。張家人找了十八年，終于找到了她。
張千千說："那薇薇呢？"
張母擦了擦眼淚："薇薇也是我的女兒。你們都是。"
張千千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回頭看了一眼院子。晾衣繩上還有她三天前洗的床單，廚房灶臺上還有半鍋粥，師父的藤椅還在門口擺著。她鎖了道觀的門，把鑰匙壓在門口石板下面。師父要是回來了，掀開石板就能拿到鑰匙。
她上了那輛黑色轎車，去了一個她從沒去過的城市，住進(jìn)了一棟她從沒見過的別墅。王管家把她領(lǐng)到三樓最里面一個小房間——以前的儲物間——說："你先住這兒。"
張千千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轉(zhuǎn)了兩圈手腕上那串桃木珠子。珠子是師父留下的，十三顆，油亮亮的，中間一顆有一道淺淺的裂縫，是師父戴了幾十年磨出來的。筆記本也是師父留下的，封面用透明膠帶粘了又粘，里面記滿了玄學(xué)心得，師父在最后一頁加了幾個字，圓珠筆寫的，歪歪扭扭：
千千存著，有用。
她存著。她也等著。師父說"去辦點(diǎn)事"，辦完事總會回來。她守著東西等他回來就行了。
她在那個儲物間里住了三個月。張家的生活和她之前過的是兩個世界。吃飯有傭人擺好一桌子菜，出門有車接送，張母偶爾會來她房間坐坐，說幾句"住得習(xí)慣不習(xí)慣""缺不缺什么東西"就走了。張父跟她說話更少，最多點(diǎn)個頭。張薇薇很客氣，見面叫"千千"，笑容溫溫柔柔的，但從來不會跟她多待。
張千千不挑這些。她每天早起，坐在窗戶邊上看《清風(fēng)觀雜錄》，翻到哪頁算哪頁，那些符箓畫法她已經(jīng)爛熟于心，但每次翻還能看出點(diǎn)新東西來。她沒事就在手腕上轉(zhuǎn)那串珠子，盯著窗戶外面陌生的院子，心里想的是道觀門口的藤椅，是灶臺上的鐵鍋，是師父窩在椅子上曬太陽罵她"豬腦子"的樣子。
然后，今天，張薇薇十八歲生日。張母說"一家人總得一起露個面"，讓她下來參加宴會。她找了那件領(lǐng)口松了的白T恤換上，下了樓，坐在角落里，看著臺上張薇薇切蛋糕。
然后她看見了那團(tuán)灰。
很淡，薄薄一層浮在印堂正中間。換別人可能看不出來，但張千千看了十八年的印堂，閉著眼都能分辨出灰氣、黑氣、晦氣、衰氣、死氣。張薇薇印堂那團(tuán)灰，是衰氣，代表近期運(yùn)勢往下走，要有不好的事情發(fā)生。但這不是張千千多看兩眼的原因。她多看兩眼，是因?yàn)槟菆F(tuán)灰的邊緣太齊了——齊得不正常。自然形成的衰氣是散的、毛的、邊緣模糊的，像水滴在紙上洇開的痕跡。但張薇薇那團(tuán)灰的邊緣像刀切過一樣，整整齊齊。
像是有人放在那里的。
張千千愣了一下。這種手法她好像在哪兒見過——《清風(fēng)觀雜錄》里有一頁畫過類似的圖，師父在旁邊批了一行字：外煞入局，非自然之兆。她當(dāng)時沒太看懂，問師父，師父說"這個你現(xiàn)在不用學(xué)，以后再說"。后來她忘了問，師父也忘了教。
她正想再細(xì)看，張薇薇已經(jīng)切完了蛋糕，端著一杯香檳朝她走過來了。旁邊幾桌賓客的目光跟著掃過來，帶著笑。
"你就是千千吧？"張薇薇的聲音溫溫柔柔，"不好意思，家里太忙了，都沒來得及好好招待你。來，咱們姐妹喝一杯——"
手腕一歪。整杯香檳潑在張千千胸口。冰涼，順著白T恤往下淌，洇開一片淡**。
"哎呀！"張薇薇捂住自己的胳膊后退一步，眼眶瞬間紅了，"對不起對不起，千千你沒事吧？是不是燙到你了？"
"姐姐！"旁邊一個粉裙子女孩沖上來扶她，"你手都紅了一片！"
張千千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服。香檳是冰的。她慢慢站起來，比張薇薇矮半個頭，但抬眼看過去的時候，張薇薇往后退了半步。
張千千看著她的臉。準(zhǔn)確地說，看著她的印堂。那團(tuán)灰氣還在，邊緣還是那么整齊。像有人特意安上去的。
張千千忽然心里動了一下。師父走的那天，紙條上寫著"去辦點(diǎn)事"。辦什么事？誰能讓師父不告而別？師父那些從來沒告訴過她的秘密，會不會就和這個東西有關(guān)？
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知道。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自己額頭正中間，笑了一下。
"張薇薇，你印堂發(fā)黑，眉間帶煞。三日之內(nèi)必有血光之災(zāi)。"
她停了停，補(bǔ)了一句："小事，斷幾根骨頭而已。這兩天上下樓當(dāng)心點(diǎn)。"
全場安靜了三秒。然后張薇薇的眼淚掉下來了，咬著嘴唇不說話。張父從臺上大步走過來，臉色鐵青："張千千！你胡說八道什么？"
張千千沒看他，拎起帆布包從人群里穿了出去。
出了大門，晚風(fēng)迎面吹來，濕掉的T恤貼在皮膚上，有點(diǎn)冷。她把桃木珠子從包里掏出來套上，指尖摸到那顆帶裂縫的珠子，停了一下。
"師父，"她小聲說，"你教我的這套東西，我剛剛用上了。"
她走出路口，拐了個彎，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張薇薇從張家二樓樓梯上摔下來，斷了三根肋骨。張母的電話打到張千千住的旅館前臺，聲音抖得不像話：
"千千，薇薇她——"
"嗯，"張千千靠在床頭剝橘子，"我知道。"
掛了電話，她把橘子塞進(jìn)嘴里，酸得皺了一下眉。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桃木珠子。師父教她的東西，是真的。師父沒教完她的東西——比如那團(tuán)邊緣整齊的灰到底是誰放的——她得自己弄明白。
老頭兒，你到底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