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南域第一大宗門，占地千里，弟子逾萬，統(tǒng)御南域修行界數(shù)千年。
但在他眼里，這地方就一個字——冷。
不是天氣冷，是人心。
他從破窩棚里爬起來，身下鋪的是發(fā)霉稻草，頭頂漏風(fēng)，昨夜的雨把他的半邊身子泡得發(fā)脹。
雜役院的妖仆沒資格住廂房，連柴房都輪不到他，只能蜷在院墻根下的窩棚狗窩里。
對，狗窩。
因為他本來就是一條狗。
一條土黃狗。
他抖了抖身上雜亂的毛，四條腿撐著走出窩棚。
**妖嘛，最普通那種，放到妖獸山林里都是被欺負(fù)的料。
瘦，毛色黯淡，沒有任何靈獸血脈的光澤，更沒有妖獸該有的威壓。
他沒名字。
是的，在青玄宗，凡妖不配有名字。
在這破地方有個規(guī)矩，幾千年來都沒人改變：凡妖未化形，不配擁有名稱，只能當(dāng)做妖仆。
沒有名字，就沒有人格，沒有身份，不算生靈。
宗門上下叫他們，要么叫品種，要么隨手起個代號。
宗門里的人就叫他“小黃”，就因為他是黃狗。
跟叫一條看門狗沒區(qū)別——隨意，輕蔑，甚至懶得費腦子。
“起來了起來了！都***快起來！”
雜役小頭目張三拎著鞭子挨個踹窩棚。
踹到小黃這兒時，看他磨磨蹭蹭，一腳踢在肋骨上：“磨蹭什么？今天丹房要卸三十車靈柴，你去！”
這貨是個煉氣期的人族修士，長了一張欠揍的臉，欺軟怕硬，最愛拿妖仆出氣。
小黃被踢得翻了個跟頭，悶哼一聲爬起來，低頭搖了搖尾巴。
那是刻進(jìn)骨頭里的奴性，在雜役院待了三年，他早學(xué)會了用搖尾巴換少挨幾鞭子。
三年。
三年前他還是南域山林里一條野狗，翻垃圾找吃的，沒人管沒人問。
那天青玄宗弟子進(jìn)山采藥，順道抓了一批凡妖，說是要充到雜役院做苦力。
他記得那個外門弟子拎著他后頸皮，像拎死老鼠似的打量了半天：“**妖？化形都化不了的玩意兒，也就配當(dāng)**使！就叫你小黃吧，好記?！?br>然后他就被扔進(jìn)籠子，運到了這兒。
雜役院養(yǎng)著上百妖仆，牛妖耕地，馬妖馱貨，犬妖看門，貓妖捕鼠。
全是凡妖，剛開靈智那種，沒**沒靠山，被抓來就是世代為奴的命。
它們都沒有名字，只有代號——老黃、老馬、黑子、大花、小黃……
人族的宗門不需要妖族修士，只需要妖族**，更何況這是南域第一大宗門。
小黃低著頭走到靈柴堆旁，把繩子套在身上，拖著沉重的木車往后山靈木林走。
一根靈柴就是一棵百年靈木，砍成段，每根少說百來斤，一車三十根。
他開靈初期，力氣比普通狗大些，但拉這種車還是吃力。
繩子勒進(jìn)皮肉里，**辣地疼。
路上碰見幾個外門弟子，看一條黃狗拉車，笑瘋了。
“瞧那條狗，累得跟死狗似的，哦對，它本來就是狗！”
“**妖嘛，最底層的貨色，一輩子也就能拉個車?！?br>“聽說雜役院有頭大黑牛，拉了四十年車，前幾天累死了，直接扔后山喂狼。”
小黃低著頭，悶頭拉車，耳朵卻豎著。
累死！扔后山！
這就是妖仆們的歸宿！
跑？他想過，但青玄宗的護(hù)山大陣罩著方圓千里，凡妖碰上去就是個死！
跑是死，不跑也是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修煉到聚妖境，然后化形成功！
按宗門規(guī)矩，化形的妖修就能脫下奴籍，還能擁有人族名字。
只要化形成功，宗門就承認(rèn)你是強者！
****扯淡?。。?br>天道這玩意兒偏心眼兒，對人族好，往死里壓妖族！
聚妖境以下的凡妖修煉速度只有人族的一半，突破還要挨天罰，化形？更是萬中無一！
青玄宗立派幾千年，從沒有一個凡妖脫過奴籍！
有人說天道不公，有人說妖族血脈低賤。
小黃不知道哪個對，他只知道，如果這輩子不能化形，他就永遠(yuǎn)只能是“小黃”。
一個代號，一聲吆喝，一條狗。
他不甘心。
小黃把靈柴拉到丹房門口，丹房執(zhí)事陳老是個白胡子老頭，正在門口曬藥材，看見小黃一身汗泥，他皺了皺眉，沒說什么，指了指卸貨的地方。
小黃一趟一趟的搬，三十車靈柴，每一根都要搬進(jìn)丹房碼好。
他來回跑了一整天，爪子磨出了血，肩膀上的皮磨破了，露出嫩紅的肉。
陳老看了一會兒，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冷饅頭，扔過來：“吃吧，別讓人看見。”
小黃連謝謝都來不及說，三口兩口吞了下去。
陳老這人說不上多好心，但至少不像雜役院那些監(jiān)工一樣動不動就打罵妖仆，他管著外門丹房，雜役院的破事跟他沒關(guān)系，偶爾扔點吃的，已經(jīng)算是難得的善意了。
吃完饅頭，小黃拉著空車往回走。
路過外門演武場的時候，他聽見里面?zhèn)鱽砗艉嚷暫挽`力碰撞的轟鳴。
那是外門弟子在修煉。
他忍不住停下腳步，透過院墻的縫隙往里看了一眼。
一個白衣少年站在演武場中央，雙拳帶著淡青色的靈光，每一拳揮出都炸開一團氣浪，震得周圍的弟子紛紛后退。
那人眉目英俊，神采飛揚，舉手投足間全是自信。
小黃認(rèn)得他。
趙昊，外門排名前三的天才，十九歲凝脈境，家族勢力龐大。
他也是趙昊在雜役院“找樂子”時曾被光顧過的一個。
“看什么看？你這輩子也到不了那個境界！”小黃在心里對自己說，可眼睛還是挪不開。
那個白衣少年，那個揮拳如風(fēng)的身影，那個所有弟子仰視的存在，小黃不羨慕他的修為，不羨慕他的家世，他羨慕的只有一樣?xùn)|西。
趙昊有名字。
他生下來就有名字。
他的名字寫在族譜上，刻在宗門玉佩上，掛在所有人嘴邊。
而小黃什么都沒有。
“看什么看！”一個路過的外門弟子踢了他一腳，小黃一個趔趄，回過神來，夾著尾巴跑了。
回到雜役院，天已經(jīng)快黑了。
小黃把空車還回去，猶豫了一下，還是去找張三。
“張頭，這個月的靈石……”小黃低著頭問。
張三正在院子里嗑瓜子，聽見這話，眼睛一翻：“靈石？你還想要靈石？”
宗門每月給妖仆配發(fā)三塊下品靈石，雖然都是帶裂紋的劣質(zhì)貨，可好歹能用來修煉。
但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三個月沒見過靈石了。
“王長老說，這個月靈石緊缺，妖仆的先扣了?！睆埲俸僖恍?，“你要是不服，去找王長老說理去！”
小黃沉默了。
他想起上個月，有個牛妖去王長老那兒要靈石，說家里還有崽子要養(yǎng)，王長老笑著說“行，我給你”，第二天那牛妖就被打斷了腿，扔出雜役院，不到三天就死了。
“我知道了。”小黃低頭說。
回到窩棚，老黃已經(jīng)在了。
老黃是雜役院最老的妖仆，一條土**的老狗，修為卡在開靈中期幾十年了，化形無望。
他是唯一對小黃好的妖。
“崽，給你留了半個窩頭。”老黃把一塊硬邦邦的窩頭推過來。
小黃看了看窩頭，又看了看老黃。
他在丹房已經(jīng)吃了一個饅頭，不太餓，可老黃今天的口糧本來就少，還把一半留給了他。
“黃叔，我吃過了?！毙↑S把窩頭推回去，“丹房陳老給了我一個饅頭。”
老黃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真的？”
“真的。”
“那你也不能餓著?！崩宵S又把窩頭推過來，“吃一半，明天活重，扛不住?！?br>小黃想了想，掰了一小塊塞進(jìn)嘴里，剩下的又推回去：“夠了。”
老黃看著那一小塊窩頭，又看看小黃，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低下頭把窩頭吃了。
小黃趴在稻草上，閉上眼睛。
老黃在旁邊絮絮叨叨：“崽，你別想著靈石了，咱們妖仆，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名字？化形？那是做夢！”
“你看我，在這雜役院待了四十年，開靈中期，連凝妖境都摸不到邊，咱們的命，生下來就定了！”
小黃沒接話。
他知道老黃說的是實話。
凡妖修行，太難了！
有天道枷鎖壓著，這不是運氣問題，是這世道根本就不讓妖族爬起來！
可他不想認(rèn)命！
“黃叔，”小黃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化形了，你想要個什么名字？”
老黃愣了一下，苦笑出聲：“崽，別做夢了！名字？我一個老狗，要什么名字？倒是你……唉，你別想太多了，能活著就行！”
活著就行。
這四個字，小黃聽過無數(shù)遍。
雜役院里的妖仆，哪一個不是“活著就行”？
他們被打怕了、餓怕了、壓怕了，連抬頭看天的膽量都沒有！
他們接受了“小黃老黃大牛黑子”這些代號，接受了沒有名字的人生，接受了永世為奴的命運！
可小黃不接受。
他閉上眼睛，體內(nèi)那點可憐的妖力緩慢地轉(zhuǎn)著，他在修煉。
雖然慢得像蝸牛爬，每多煉一分，就多一分化形的可能！每多煉一分，就離“小黃”這個代號遠(yuǎn)一步！
他不要當(dāng)小黃！
他要一步一步一步地追到最高！
他要當(dāng)趙高...
啊呸...當(dāng)什么？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有一個名字。
然后，他會讓所有人都記住那個名字。
夜深了，雜役院安靜下來。
遠(yuǎn)處的宗門燈火通明，近處的窩棚里只有兩個黃狗挨在一起取暖。
小黃趴著沒睡，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會有人記得他嗎？
不，不會的，他只是“小黃”，一個代號，一條狗！
死了就死了，王長老會在登記簿上寫“妖仆小黃，因病亡故”，然后他的窩棚會被下一個妖仆住進(jìn)去，他的口糧會被克扣成王長老的私產(chǎn)，趙昊會換一個妖仆當(dāng)沙包。
沒有人會記得他。
除非，他變得很強。
強到讓所有人都記住他！
那天晚上，小黃做了一個決定：他要修煉，要變強，要化形，要有名字！
哪怕死，也要死在變強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