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沒有光，他是她唯一的溺亡]

/2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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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妤坐在自己房間的行李箱上，看著窗外的桂花樹發呆。

那棵樹是她六歲時種的，如今已經高過二樓。

每年秋天，佩姨會摘桂花做糖漿，摻在藕粉里端給她。她不愛吃甜的，但每年都喝完。

“小小姐，東西都收好了嗎？”

佩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哭腔。

陸知妤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行李箱是二十八寸的，裝了她十八年的人生。

換洗衣服、一本翻爛的《存在**心理治療》，還有大大小小的藥瓶。

以及醫生專門開的、用來緩解渴膚癥發作時的外用鎮靜貼片。

佩姨走過來，給她拉好外套拉鏈，手在發抖。

“到了那邊，要聽小叔的話，別跟人起沖突，你身子弱，經不起折騰。”

“還有你那小叔，聽說他在意大利做些生意，心狠，但也在這陸家生活過，多少講點情分。

你別惹他，也別怕他，該吃吃該喝喝。

你胃不好，一餓就疼，疼起來又不說話。”

她聲音更啞了，握住陸知妤的手。

“佩姨不是不想跟你去，實在是老家走不開，我那小孫子才兩個月，兒媳婦一個人帶不過來……”

陸知妤沒說話，看著佩姨花白的頭發。

整個陸家，只有佩姨抱她，給她扎辮子、煮姜茶、教她認字讀書。

佩姨照顧了她十八年，從她出生到現在送她離開。

這大概是這輩子對她最好的人了。

可她連一句“我會想你的”都說不出口，連帶著整顆心都是冰的。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不止一輛。

佩姨慌忙站起來，抹了把眼睛。

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塞進她外套口袋。

“這是今年要給你的壓歲錢，拿著，到了那邊買點好吃的。

意大利的飯若你吃不慣，就自己煮，我知道你會煮面……”

話沒說完，樓梯上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出現在門口，面無表情。

“陸小姐，車到了。”

佩姨擋在她前面：“你們輕點，她剛退燒。”

黑衣人沒理會，一左一右架起行李箱，另一個朝陸知妤做了個“請”的手勢。

她站起來，腿有點軟。

“佩姨。”

“欸。”

“那個桂花糖漿，放冰箱，別壞了。”

佩姨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陸知妤沒再看她，跟著黑衣人下樓。

車子停在老宅門口，三輛黑色轎車。

她坐中間那輛。

車門關上的瞬間，她聽到佩姨追出來喊了一聲“小小姐”。

后視鏡里，佩姨追了兩步又停下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風吹歪的老樹。

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窗外的風景從城區變成高速，從高速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機場高架。

車子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要直接開到意大利。

但最后停在了浦東機場。

黑衣男人一路送她過安檢、到登機口，把機票塞進她手里。

說了路上唯一一句話。

“到了有人接。”

頭等艙的最后一排，靠窗。

十二個小時的飛行。

空姐來送餐，她搖頭，前座的中國大媽跟她搭話，她點頭。

飛機穿過云層時，她看到窗外的雪山，白得刺眼。

她從黑夜飛進白天，從東八區飛進東一區。

從一個她從來沒有真正屬于過的地方，飛向另一個她同樣不會屬于的地方。

落地時是當地時間的黃昏。

米蘭馬爾彭薩機場，陸知妤最后一個下飛機，站在行李轉盤前等箱子。

傳送帶轉了一圈又一圈，周圍的人越來越少。

最后只剩下她一個人，沒人來接她。

她拿出手機，沒有信號，也沒存那位“小叔”的號碼。

行李箱孤獨地轉過來，她彎腰拎起。

二十八寸的箱子裝著她全部家當，但拎在手里卻覺得空。

機場大門自動打開，冷風灌進來。

她站在門口，看著周圍的人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行色匆匆地流向出口。

她像一塊被沖到岸上的石頭，干涸、沉默、格格不入。

身后有人用意大利語喊了一聲，她沒聽懂。

回頭，一個舉著牌子的黑衣男人朝她走來。

牌子上寫著她的名字，中文“陸知妤”，下面一行拼音。

男人接過她的行李箱，拉開車門，她坐進去。

車子駛出機場。

窗外是灰藍色的天，遠處的阿爾卑斯山被暮色染成深紫。

陸知妤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車里有淡淡的皮革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冷冽的氣息。

十二個小時前她在蘇州，十二個小時后她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

像一件被扔上運輸線的貨物，從這頭送到那頭，沒有人問她愿不愿意。

她忽然想，如果飛機在前來的中途掉下來就好了。

那樣就不用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但飛機沒有掉下來。

車子開得很快，把她的過去遠遠甩在身后。

陸知妤瞇起眼睛，把懷中抱著的毯子拉到下巴，靠在車窗半睡半醒。

身體像臺老舊的機器，只剩下最低限度的運轉。

直到車門被再次推開的那一刻，冷風裹著泥土的氣味涌進來，帶著一股陌生的、屬于這片土地的味道。

她才緩緩睜開眼睛。

這莊園比她想象的要大，屬于舊世界貴族的老派莊園。

陸知妤眨了下眼，面無表情地看著外面的一切，像在看一幅與自己無關的風景畫。

美則美矣，跟她沒有關系。

不遠處，有人在說話。

“是先生的車吧？”

“車牌是先生的，但先生今天不是說在書房議事，哪都沒去嗎？怎么車自己回來了？”

“噓，我聽管家說，今天先生在中國那邊有位親戚過來投奔。”

“親戚？什么親戚？”

“誰知道呢，管家的原話是‘先生那邊的麻煩’。”

車門外，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身材高大，他的手搭在車門把手上，微微彎腰，朝里面看了一眼。

“陸小姐，請下車吧。”

陸知妤深吸了一口氣下了車，站在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暮色四合，來時的路已經看不清了。

遠處窸窣的議論聲又飄來。

“她看起來好小啊。”

“怎么看著像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