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的夏天熱得像蒸籠。
劉秀蹲在田埂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瞇著眼看自己那幾畝地。莊稼長得不錯，穗頭沉甸甸地彎著腰，風一吹，整片田像水面一樣蕩開波紋。
他是喜歡種地的。
這話說出去沒人信——堂堂漢室宗親，高祖**的九世孫，雖然傳到這一輩已經跟老百姓沒什么兩樣了，但好歹也算有個出身。可他就是喜歡。把一粒種子埋進土里，澆水，除草，看著它一天天長起來，最后變成實實在在的糧食——這比什么都踏實。
不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
"文叔！"
遠處傳來二**鄧晨的聲音，劉秀回頭，看見他蹬著草鞋一路小跑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你快來看，你家田里長了什么！"
劉秀跟著走過去。
田中央，稻穗叢中，有一株異樣的東西。它比周圍的稻子高了整整一個頭，稈粗葉闊，頂上不是一穗，而是三穗——三枝沉甸甸的谷穗，從一根稈上岔開，像一只伸出的手掌。
"嘉禾！"鄧晨蹲下來，伸手要去摸，又縮回去，像怕碰壞了什么寶貝，"一莖三穗，這是嘉禾啊！文叔，你知道上一次出嘉禾是什么時候？武帝元狩二年！那之后大漢再沒出過！"
周圍的鄰居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
"吉祥啊！這是天降祥瑞！"
"劉家要出貴人了！"
"秀兒，你家祖墳冒青煙了！"
劉秀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那株嘉禾，沒說話。
陽光從頭頂直直地澆下來，曬得他后背發燙。可那種燙，和太陽的燙不太一樣。是從肉里面往外燒的，像是骨頭縫里點了一把火。
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了。
上個月在集市上買鹽，他隨手往稱盤里一放——鹽罐子突然從案上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三瓣。當時他以為是放歪了。但后來想了一夜，總覺得不對。那鹽罐子放在案上半天了，怎么偏偏他一伸手就滑了？
還有更早的。春天犁地的時候，他家的牛突然跪下來不肯走。他拍了拍牛的脖子，牛才站起來。第二天，那片牛不肯走的地下，挖出了一窩蝗蟲卵——要是犁過去，今年的莊稼就完了。
當時他只覺得牛有靈性。
可現在，嘉禾長在他田里。
一莖三穗。
劉秀蹲下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伸手握住了那株嘉禾的根部。
"文叔，你干啥？"鄧晨急了。
劉秀一用力，把嘉禾連根拔了起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看著手里的嘉禾，三穗谷粒飽滿，在陽光下泛著一種不太正常的金色——像是被什么力量催熟的，好看，但不真實。
"太招搖了。"劉秀把嘉禾往田溝里一扔，"不好。"
鄧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鄰居們面面相覷，有人嘀咕："這劉家老三，真是種地種傻了……"
劉秀沒理他們，拍了拍手上的泥，繼續回去除草。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不是因為身后的議論聲，而是因為手心——剛才握嘉禾的那只手，掌心燙得像攥過一塊燒紅的炭。他攤開手掌看了看，什么都沒有。但那種灼燒感還沒消退，反而沿著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
同時，耳朵里開始嗡嗡地響。
很輕，像遠處有人在敲一面很大很大的鼓。鼓聲一下一下，和著他的心跳。
劉秀握緊拳頭，灼燒感慢慢退了。嗡鳴聲也淡了。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繼續除草。
——八成是天太熱，中暑了。
他這么跟自己說。
晚上，劉秀躺在院子里納涼。
姐姐劉元嫁了人，大哥劉縯在外面結交豪杰，二哥劉仲整天跟著大哥跑，家里就他一個人守著老宅。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樹占了一半的天，枝葉把月光剪得碎碎的。
他枕著胳膊看星星，心里想著陰麗華。
陰家是新野的大戶，陰麗華是遠近聞名的美人。他去年在長安太學讀書的時候，聽說過一句話——"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執金吾他沒想過。陰麗華……他倒是想過，但也就想想。
一個種田的，配不上。
正想著，耳朵里那個嗡鳴聲又來了。
這次比白天清晰得多。
不是鼓聲，是——
劉秀坐起來。
月光下，院子還是那個院子，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但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像隔了一層水。
然后他看見了。
不是看見院子，是看見——
一個巨大的棋盤。
黑白兩色的棋子鋪滿了整個棋盤，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棋盤上方有一只手，很大，大到遮住了所有的光。那只手拈起一顆白子，落在一個他看不清的位置。
白子落下的瞬間，棋盤上所有的黑子同時震動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縮回去了。
黑暗里傳來一個聲音，不是人聲，像是天地本身在說話——
"該你了。"
劉秀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院子里，月光還在，老槐樹還在，蟬還在叫。
手心滾燙。耳中嗡鳴不止。
他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月光下，掌心什么都沒有，但他總覺得那里有什么東西在跳動——像是另一顆心臟，長在他手心里。
"……中暑了。"他又跟自己說了一遍。
但這次，連他自己都不太信了。
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像是什么東西正在夜色里趕路。
劉秀躺回去，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今夜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長安城中，一個叫王莽的人也失眠了。王莽坐在未央宮的燈下，翻著一卷竹簡，忽然停了下來。
竹簡上有一行字，他盯著看了很久。
那行字是——
"劉秀當為天子。"
王莽合上竹簡，笑了。
"又一個劉氏的癡人說夢。"
他把竹簡扔進火盆里，看著火焰吞噬了那行字。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像一個還沒講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