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鷹嶺的風,從破屋子的每道縫里灌進來。
骨頭縫里都是涼的。
祁同偉背對著門,面前是扇臟得看不清外面的窗。槍握在手里,金屬的涼意早跟掌心的肉長到一塊兒去了。
他沒什么表情。
不像個要被**的人。
這破屋子,是他給自己挑的墳。
說什么勝天半子,到頭來不過是做夢。
腦子里翻來覆去地閃畫面,那些他恨到骨頭里的人,一張接一張往窗戶上冒。
頭一個,侯亮平。
那家伙臉上永遠掛著欠揍的正義,還有一股子天真勁兒。
靠著老丈人鐘正國往上爬,從京都最高檢空降到漢東摘桃子的貨色。活脫脫一個吃軟飯的,還敢拿那種可憐巴巴的眼神看他,說他“把靈魂賣給權力”
,說他靠女人往上爬。
祁同偉嘴角扯了扯,冷得能刮下霜來。
“侯亮平,你算什么東西?你吃的軟飯比我香,比我值錢。我給梁璐跪下,跪的是****的女兒,跪的是我自己被踩爛的前程。”
“你呢?連下跪都不用,鐘家就把漢東的路給你鋪得跟金子似的。咱倆誰比誰強?你是一步上天,我是跪著淌血。”
他恨侯亮平那副假仁假義的樣子,更恨他那身天生的好運氣。
就因為娶了鐘小艾,他就是正義的代表。他祁同偉,就得當那個被**的典型。
第二張臉,沙瑞金。
新來的****,眼神跟刀子似的,舉著**的大旗到處砍。
可那刀為什么就懸在他祁同偉一個人腦袋上?
漢東的水渾了這么多年,趙立春和他那幫秘書盤了多少年,牽一根頭發絲都能拽出一大串。沙瑞金不知道嗎?
他知道。
他就是想找個突破口,不大不小,剛好能顯擺他**的決心。
他祁同偉,就是那個送上門的供品。
空曠的屋子里,祁同偉壓低聲音笑了。
那笑聲陰惻惻的,聽著瘆人。
“好一個‘人民的**’,”
他自言自語,“為了你的官**,為了漢東的‘新面貌’,我祁同偉就該死。”
“丁義珍能跑,李達康的老婆收了錢,你告訴田國富那是他前妻。那些藏得更深的鬼,暫時都能不動。”
“偏是我,非立刻被釘死不可。”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沙瑞金,你跟我,有什么兩樣?你拿我的命鋪路,我拿我的膝蓋鋪路。咱們是一路人,只不過你手段更漂亮,更‘合法’。”
胸腔里的恨意燒得厲害。
他恨侯亮平那副假清高的嘴臉。
恨沙瑞金冷到骨子里的算計。
可當他真想把這股恨推到頂點時,眼前浮現的,不是這兩張臉。
是另一張臉。
布滿皺紋,永遠慈眉善目,永遠那么“人民”
的老臉。
陳巖石。
這名字從心底翻出來那一刻,之前那些恨全淡了。
變成開胃菜。
這才是主菜。一道他嚼了半輩子,死活咽不下去的菜。
他恨陳巖石。
這恨,比死還深,比利益還重。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對某種偽善終極的惡心。
剛畢業那會兒,他祁同偉要的不是大富大貴。
他就是要個公道。
要個跟他心愛的姑娘陳陽在一起的**。
那姑**爹,就是陳巖石。
梁群峰為了自個兒的女兒梁璐,一句話就把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像扔垃圾一樣甩到窮鄉僻壤的司法所。
一個中了三槍的緝毒英雄,功勞全被抹掉。就因為這人不是梁群峰的女婿。
鐘正國,侯亮平的岳父,為了自己閨**婿,一句話就讓侯亮平空降漢東,接手沙瑞金準備好的、最肥的那塊肉。
這些人壞嗎?
在祁同偉眼里,他們至少“真”
。
他們為自家人,什么手段都敢用。
他們是自私,可他們的愛,是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
陳巖石呢?
那個張嘴“我只是個普通老百姓”
,閉嘴“我一生清廉兩袖清風”
的老家伙。
他干了什么?
什么都沒干。
這恰恰是祁同偉最恨的地方。
他不指望陳巖石像梁群峰、鐘正國那樣,給他***。
骨子里,他驕傲得很,不屑那一套。
他就要一樣——一個認可。
一個他心愛姑**爹,拿正眼看他一眼的認可。
他要的是,梁群峰濫用權力、把他和陳陽活生生拆開的時候,這位“人民的代表”
能站出來,替他這個“農民的兒子”
說句公道話。
哪怕就一句。
“祁同偉是個好孩子,不該這么對他。”
就這一句,就夠了。
只要一句話砸在這兒就行——他祁同偉,哪怕死在緝毒線上,胸口再被**打穿三個窟窿,也絕不會回頭多看梁璐一眼。
他會把那條拿命換來的軍功章,捧到陳陽面前,摔得響亮,告訴她:老子配得**了。
可陳巖石,什么也沒說。
他不光沒開口,他那沉默、那眼神、那每一次跟自己閨女說話時嘆的那口氣,都在往外蹦一個意思——你祁同偉,農村出來的泥腿子,夠不上我女兒。
那種自以為是“道德完人”
的俯視,比刀子還狠,比梁群峰的權柄更扎人。
祁同偉記得清清楚楚,有一回他去找陳陽,正好撞上陳巖石在家。
老頭沒罵人,也沒轟他走,就把他晾在一邊。然后拉著陳陽的手,語重心長來了一句:“陽陽,找對象,得看準那些本本分分過日子的人。一門心思往上鉆的人,心里沒你,裝的只有前途。”
每個字,都像針,扎進祁同偉的骨頭縫里。
他那一刻才徹底明白。
陳巖石不是不做事,是壓根兒懶得對他做。在這老頭的世界里頭,他這種“農民的兒子”
,天生就帶著洗不掉的臟。他拼命是鉆營,他上進是野心,他這份感情,粘上都是功利。
憑什么?
就憑你陳巖石頂著“一代紅”
的名號,一邊心安理得吃**的福利,一邊拿圣人的尺子量他這種從泥地里往外爬的人?
世界上最大的假善,就是這個。
“是你……”
祁同偉咬著牙,牙齒咯咯響。一滴淚,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從眼眶里滾了出來,燙在他冰冷的槍管上。
“是你——陳巖石!是你親手把我推到梁璐跟前去的!是你逼著我,變成我自己都看不起的玩意兒!我今天這副鬼樣子,全是你給的!”
他本來能當個英雄。
像他做過的夢那樣,為了陳陽,豁出命都行。
可到頭來,他跪了。跪的是權力,碾碎的是他自己那點底線。
那一跪,不是輸給梁璐,也不是輸給梁群峰——他輸給的是陳巖石那高高在上的、安靜的瞧不起。
從那個瞬間開始,祁同偉就死了。
活著的,不過是個頂著“祁同偉”
三個字的空殼,一具追著權力跑的鬼。
他想贏。他想勝天半子。他想爬到所有人頭頂上,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全趴在他腳底下。
他想讓陳巖石睜大眼睛看看,他這個農民的兒子,到底能爬多高。
可到頭來,他還是輸了。
“祁同偉!把槍放下!出來自首!你還有機會!”
山谷那頭,侯亮平的聲音從高音喇叭里砸過來,清清楚楚,還帶著一股逮耗子的得意勁兒。
這一嗓子,把祁同偉從滿肚子恨里拽了出來。
眼皮掀開那一瞬,窗外映著三張臉。
侯亮平、沙瑞金、陳巖石,一個疊一個,慢慢融成一張大臉,嘴角掛著嘲諷。
審我?
祁同偉笑出聲,胸腔抖得停不下來。
他抬手,槍口沒對準窗外,徑直塞進自己嘴里。
隔著那扇玻璃,他最后瞥了眼漢東的天。
那上頭,沒他想要的公道。
他側頭,窗外站著侯亮平,一臉正義凜然。
“猴子。”
這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聲,每個字都砸得人心頭發顫。
“你給我記住了——”
“沒人有資格審我!”
“砰!”
孤鷹嶺炸開一聲悶響,鳥群驚得四散。
直升機的轟鳴斷了。
高音喇叭里喊話的聲音也停了。
天地間,只剩死寂。
窗外的侯亮平僵在原地。
他像是聽到了祁同偉最后那句話,又像沒聽到。
小木屋里,再沒動靜。
只剩風,還在嗚咽著吹。
像在唱一個英雄的墜落,或是一個**的解脫。
也許,什么都不算。
就是一個從土里爬出來的男人,拿命換了這虛偽世界最后一次,也是最狠的反擊……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祁同偉猛地從床上彈起來。
胸口起伏得厲害,冷汗把背心浸得透濕。
孤鷹嶺的風,鉆骨頭縫的疼,侯亮平那張假惺惺的臉……全在腦子里轉。
是夢。
可這感覺太真了,真到他現在還能聞見**味和腦漿的腥味。
等等,要是不是夢……
祁同偉脖子僵硬地轉過去。
旁邊,一個女人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坐起來。
是那張他惡心了半輩子的臉,現在帶著困意和嫌棄。
“祁同偉,你發什么瘋?做噩夢了?”
梁璐說著,伸手想拍他后背。
祁同偉跟被蛇咬了一口似的,嗖地往旁邊躲開。
精彩片段
《名義:孤鷹嶺,勝天半子我偏不認》是網絡作者“淺書遇玲”創作的現代言情,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侯亮平祁同偉,詳情概述:? 孤鷹嶺的風,從破屋子的每道縫里灌進來。骨頭縫里都是涼的。祁同偉背對著門,面前是扇臟得看不清外面的窗。槍握在手里,金屬的涼意早跟掌心的肉長到一塊兒去了。他沒什么表情。不像個要被逼死的人。這破屋子,是他給自己挑的墳。說什么勝天半子,到頭來不過是做夢。腦子里翻來覆去地閃畫面,那些他恨到骨頭里的人,一張接一張往窗戶上冒。頭一個,侯亮平。那家伙臉上永遠掛著欠揍的正義,還有一股子天真勁兒。靠著老丈人鐘正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