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縣的晨霧還沒散透,蕭逸攥著信封從郵局大門走出來。
信封里是剛剛到手的高考錄取通知書,紙張還帶著油墨的溫度。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北京大學歷史系”,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十年寒窗,沒白熬。
四周有人認出他,紛紛投來艷羨的目光。“老蕭家的小子真出息了!全縣就考上一個北大,這不得光宗耀祖?”議論聲灌進耳朵,蕭逸腳步輕快了幾分。
他拐過街角,迎面看見自家那條巷子。
腳步猛地頓住。
那輛漆黑锃亮的**轎車,此刻正大剌剌地停在蕭家破舊的院門口。車身上落了一層薄灰,但擋不住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左前輪正好壓在他家門檻前的水坑里,濺起的泥點子濺到了墻上。
蕭逸眉頭一皺。
松江縣能有這車的,一只手數得過來。而這條巷子里住的,全是貧下中農,連輛自行車都少見。
他加快腳步,走近了才看清院門口的情形。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門檻前,腰微微彎著,臉上堆著笑。那是縣里剛調來一個月的**,趙德林。他身旁站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穿著呢子大衣,神情倨傲,目光打量著蕭家那扇裂了縫的木門,像是在看什么不值錢的破爛。
“嫂子,您就別推辭了。”趙德林的聲音帶著官場上特有的熱絡,“這孩子的事兒,我們縣里肯定要管。您看,連省城來的李同志都親自登門了,這面子您總得給吧?”
蕭逸的母親李秀蘭站在門內,雙手在圍裙上反復擦著,眼神透著不安:“趙**,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小逸考上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哪能要公家的東西?”
“媽。”
蕭逸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趙德林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笑容收斂了一瞬,然后重新堆起來:“哎呀,這就是蕭逸同學吧?好!好!一表人才!果然是棟梁之材!”
他身后的那個年輕男人往前邁了一步,目光落在蕭逸手里的信封上,嘴角微微一扯:“錄取通知書?”
語氣說得客氣,眼神里卻透著一股打量獵物的意味。
蕭逸沒搭理他,徑直走到母親身邊,把信封遞給她:“媽,您看看,北大的。”
李秀蘭接過信封,手抖得厲害,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好……好兒子……”
那個年輕女人忽然輕笑一聲:“松江縣這種小地方,能出一個北大生,確實不容易。”
這話聽著像是夸獎,可語氣里那股居高臨下的味道,讓蕭逸心里一陣不舒服。
他沒說話,目光卻在那兩個年輕人身上掃了一圈。
男的約莫二十五六歲,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手腕。蕭逸的眼神倏地一凝——那截手腕上,隱隱能看見青黑色的紋路。雖然只露出一個角,但那種圖案的密集程度和顏色深度,絕不是什么縣城理發店里的洗不掉的小玩意兒。
那是部隊里才有的紋身——而且,必須是有特殊身份的人才能紋的那種。
蕭逸心里冷笑一聲。
他爺爺是老紅軍,小時候他跟爺爺在部隊大院住過幾年,見過太多這種紋身。那是特種作戰部隊的標記,代號“夜鷹”,只在精銳偵察連里流傳。而這幫人,張口閉口“省城來的”,卻連周身的**氣息都藏不干凈,偏偏要裝成文質彬彬的干部模樣。
演得還挺像。
“小逸,快請幾位領導進屋坐。”李秀蘭擦了眼淚,趕緊讓出門口。
趙德林連忙擺手:“不了不了,嫂子,我們就不叨擾了。這次來,是有個好消息要帶給您。”
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省里決定,對蕭逸同學進行定向培養。畢業后直接安排進省委機關工作,待遇從優。當然,前提是——”他看向蕭逸,“得先配合我們做一個簡單的評估。”
評估?
蕭逸眉頭微挑。
“什么評估?”李秀蘭緊張地問。
“就是……一些基本的能力測試。”趙德林笑容不變,“放心,肯定不影響孩子上學。就是走個程序,確保我們沒選錯人。”
那個年輕男人往前又走了一步,這次沒再掩飾,目光徑直盯著蕭逸的眼睛,像是在測量什么。
“蕭逸同學,”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敲得實實在在,“我叫李錚,省教育廳的。這次來,就是想認識認識你。”
他說著伸出手。
蕭逸低頭看著那只手。
骨節粗大,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那不是握筆磨出來的。
是常年握槍留下的。
他慢慢伸出手,握了上去。
手掌剛一接觸,李錚的力道就猛地收緊,五根指頭像鐵鉗一樣箍住他的手掌,施加的壓力幾乎要讓骨頭發出聲響。
這是試探。
蕭逸面不改色,暗暗調動體內的氣息。丹田處一股溫熱的氣流迅速涌向手臂,他的手掌瞬間變得像鐵塊一樣堅硬,反手一握,反倒把李錚的手掌攥得發白。
李錚瞳孔猛地一縮。
兩人對視,誰都沒有松手。
空氣安靜了足足五秒。
“咳。”趙德林干咳一聲,“李同志,孩子還小,別把人家嚇著。”
李錚緩緩松開手,臉上浮起一絲不自然的笑:“年輕人,手勁不小。”
蕭逸收回手,落在身側,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
他能感覺到,對方剛才用了內力——而且是至少后天境七層的內力。
這個“省教育廳”的人,修為比他想象的還高。
而他身后那個年輕女人,全程沒有說幾句話,卻一直盯著他的脖子和手腕看,眼神像是一臺掃描儀。
蕭逸心里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這些人的目的,絕不僅僅是一個高考狀元那么簡單。
“蕭逸同學,”趙德林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鄭重了許多,“明天上午九點,縣招待所二樓,我們等你來參加評估。”
他說完,轉身上了車。
李錚跟在他身后,上車前回頭看了蕭逸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轎車發動,緩緩駛出巷子,消失在晨霧中。
李秀蘭拉著蕭逸的手,滿臉擔憂:“小逸,他們……他們到底要干什么?媽總覺得不對勁。”
蕭逸拍了拍母親的手背,聲音平靜:“沒事,媽,我來處理。”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錄取通知書,目光卻漸漸冷了下來。
剛才握手的時候,他除了感應到對方的內力之外,還捕捉到了一個極細微的細節——李錚手腕上的紋身,根本不是“夜鷹”的標記。
那是一條盤踞的蛇,張著獠牙,吐著信子。
那是另一個組織的圖騰。
一個在二十年后才會聲名鵲起的組織。
蕭逸攥緊了信封,指節發白。
時間不對,人物不對,身份也對不上。
這個不速之客,來的也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