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T大圖書館,空氣里浮著一層悶熱的躁動。
蔣墨白把額頭從《考古地層學原理》上抬起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泛了魚肚白。他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眼鏡滑到鼻尖,屏幕上的論文改到第三版,參考文獻的格式還是不對。
"活人不該被參考文獻**。"他嘟囔了一句,順手把咖啡杯往旁邊一推——杯子早就空了,咖啡漬在杯底結成了一圈褐色的痂。
對面坐著的室友林淮已經趴了三個小時,口水把《普通物理》的封面洇濕了一角。蔣墨白瞥了一眼,沒忍心叫他。下周就是雙學位論文的終稿截止日,他修的是考古學和物理學的雙學位,一篇論文要同時滿足兩個學院的**要求,系主任看了初稿說"跨學科視野非常好",物理學院導師說"你這物理部分寫得像散文"。
蔣墨白當時禮貌地笑了笑,回到宿舍把枕頭捶扁了三個。
他重新低下頭,把論文里"時空折疊與能量場互擾的考古學實證"那一段又讀了一遍。寫到這段的時候他熬了四個通宵,翻了八十多篇文獻,終于在圖書館地下二層的古籍庫里找到了一本**時期的野史筆記,里面記載了一樁怪事——說某地曾有一座古塔,塔內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入塔三日,出塔已過三年。
當時的他只覺得有趣,順手寫進了論文里當個佐證?,F在凌晨五點四十分,他盯著這段話,不知道為什么脊背有些發涼。
可能是***中毒了。
蔣墨白摘下眼鏡按了按眉心。他今年二十二歲,T大建校以來最離譜的跨學科卷王,蟬聯三年校草榜第一,五官精致得讓攝影社團每年開學都來找他拍宣傳片,被他用"要寫論文"拒絕了四年。一米八二的個子,四肢修長,膚色冷白,戴一副銀框眼鏡的時候像上世紀走出來的**貴公子,摘了眼鏡又像個高中生。
林淮曾經給他做過一個"蔣墨白時間分配"的餅狀圖,學習占百分之六十五,睡覺百分之二十,吃飯百分之五,剩下百分之十是"被各路學妹學姐堵在路上表白"。
蔣墨白當時看著那張圖沉默了五秒鐘,說:"你應該把吃飯調成百分之三,我經常忘了吃。"
林淮說:"你這種人在末世活不過三天。"
現在這個"末世活不過三天"的人正在圖書館里熬第六個通宵。他把那本野史筆記從書包里抽出來翻了翻,泛黃的書頁上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潦草得像個醉漢留下的:"若遇時空折疊之異象,切記不可同時觸碰兩處折疊點,否則神識潰散,非死即……"
后面那個字被人涂掉了。
蔣墨白皺了皺眉,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個涂痕上摩挲了一下。窗外的光從魚肚白變成了淡金色,圖書館的自動感應燈一排一排地滅了。他打了個哈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背的骨節噼里啪啦響了一串。
"活人不該被雙學位**。"他修正了五分鐘前的話。
他抱起那摞書往地下二層的古籍庫走。這周他申請了古籍庫的夜間閱覽權限,要把那本野史筆記的影印本還回去,順便再翻翻有沒有相關的記載。古籍庫在地下一層和地下二層之間,要穿過一段很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平時鎖著,只有刷了特殊權限的校園卡才能開。
蔣墨白走到走廊盡頭,掏出校園卡刷了一下。
"滴"的一聲,鐵門開了。
他推門進去的一瞬間,手里的野史筆記突然變得燙手。那種燙很詭異,像整本書突然被丟進了微波爐里,紙頁邊緣都在微微卷曲。蔣墨白下意識地甩了一下手,書脫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個面。
鐵門在他身后"砰"地合上了。
與此同時,蔣墨白看到走廊盡頭那面墻上——他走了這條走廊一百多次,從來沒見過那面墻上有什么異?!丝虊γ嫔铣霈F了一圈淡金色的紋路,像有人用金粉在空中畫了一個圓。那個圓在緩緩旋轉,中心是一團流動的光,光里有星星點點的東西在閃爍,像銀河被壓縮進了一個洗臉盆里。
他愣了兩秒鐘。
T大物理學實驗室的激光干涉裝置他見過,量子糾纏模擬器他見過,但這玩意兒明顯不屬于上述任何一種。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腳跟磕在了鐵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然后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本掉在地上的野史筆記,書翻到了最后一頁,那個被涂掉的字的痕跡正在發燙——燙到紙面冒出了白煙。白煙升起來,融進了墻上那個金色光圈里,光圈猛地漲大了一圈,像一只睜開的眼睛。
蔣墨白說了一句不太文雅的話。
他拔腿想跑,但走廊太窄,轉身需要零點五秒,而墻上的光圈擴張只用了零點三秒。淡金色的光瞬間吞沒了他整個人,他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腳底往上提——那種感覺難以形容,像整個人被塞進了一臺甩干機,腦漿在顱骨里打轉,五臟六腑都在重新排座次。他聽到自己的骨骼發出清脆的咔咔聲,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強行縮短它們的長度。
最后一秒,他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論文還沒保存。
然后世界黑了。
蔣墨白是被雞叫醒的。
不對,嚴格來說他是被雞叫還有一泡雞糞砸在腦門上這兩件事結合著弄醒的。后者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頭頂的茅草棚頂,有幾根草莖從縫隙里垂下來,隨風晃悠??諝庵袕浡还苫旌狭四嗤?、牲畜糞便和某種草藥的味道,陌生得讓他一時間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坐起來,一把抹掉額頭上那坨溫熱的、粘稠的、綠褐色的不明物體——然后他看到一只花羽大公雞正蹲在他膝蓋旁邊,歪著腦袋用一只眼睛看他,表情非常理直氣壯。
"你拉的?"蔣墨白問。
公雞抖了抖翅膀,"咕咕"叫了兩聲,跳下草堆走了,留下幾根羽毛和滿地的雞糞。
蔣墨白看著它揚長而去的背影,花了大概三十秒鐘來消化目前的處境。他環顧四周:這是一間破得相當有水平的茅草屋,土墻裂了三道縫,草屋頂有一個碗口大的洞(公雞大概就是從那里進來的),屋里除了一堆干草、一個豁了口的陶碗和半缸渾濁的水之外,什么都沒有。他自己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短褐,袖子短了半截,露出兩條細白的胳膊,腳上踩著一雙草鞋,大腳趾從破洞里伸出來透了透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了一圈。皮膚更白了,指節還沒長開,虎口沒有常年握筆的繭子。他把手翻過來,掌心干凈得像個初中生。
蔣墨白深吸了一口氣——然后被茅草屋里的雞糞味嗆得連連咳嗽。他撐著地面站起來,發現自己的身高明顯縮水了,以前一米八二的視線高度現在大概只有一米六出頭,看什么都需要重新適應角度。他走到那缸水前低頭照了照,水面上映出一張少年的臉,眉眼精致得不像是真的,皮膚白得像剛剝了殼的荔枝,鼻梁挺直,嘴唇還有點沒長開的肉感。
是他自己的臉。
但小了八歲。
"……草。"蔣墨白對著缸水說。
水里的少年也皺著眉頭看他,一臉"這輩子沒這么無語過"的表情。
他花了大概五分鐘來確認一件事:他穿越了,靈魂穿,身體也跟著縮了水,從二十二歲的T大校草變成了一個十四歲的……嗯,目前身份不明的古代小孩。
那本野史筆記上的話在他腦子里重新過了一遍——"若遇時空折疊之異象,切記不可同時觸碰兩處折疊點,否則神識潰散,非死即……"后面那個被涂掉的字,現在蔣墨白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非死即穿。"他面無表情地說。"***少寫一個字會死嗎,**的人就這么不負責任嗎。"
他從茅草屋里走出來,屋外的景象讓他又愣了三秒鐘。
這是一個鎮子。準確地說是一個古代的鎮子,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路邊有賣糖葫蘆的小販和挑著擔子吆喝的貨郎,不遠處有一座兩層高的木質茶樓,二樓欄桿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被單。鎮子不大,一眼能從這頭望到那頭,鎮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字——"落云鎮"。
天上是兩輪太陽。
蔣墨白仰著頭,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兩輪太陽一左一右掛在天上,大小差不多,顏色略微不同,一個偏金一個偏銀,光芒交織在一起把整個鎮子照得有一種奇妙的光影層次。他盯著看了十秒鐘,脖子都仰酸了,才慢慢低下來。
"……修仙世界。"他說。
這個詞從他嘴里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異的確定感。周圍的一切都在印證他的判斷——街上有穿道袍的人在走,背后背著劍,腳下不沾地,飄過去的時候帶起一陣涼風。茶樓里有人在吵嚷著什么"筑基丹""碎丹重修",路邊擺攤的老頭面前擺著幾個小瓶子,瓶口冒著青色的煙。
蔣墨白站在巷口,穿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短褐,腳趾露在外面,頭發亂得像雞窩——哦不對,頭上還頂著一坨雞糞。他看起來像這個鎮子上最慘的小孩,沒有之一。
他正在思考下一步該怎么辦的時候,巷子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皂衣的衙役從拐角沖出來,手里提著個鐵皮喇叭,嗓門大得整個鎮子都聽得見:"未滿十五者速至鎮口集合!未滿十五者速至鎮口集合!今日靈根大測,凡年滿七歲未滿十五者,一概不得遺漏!有遺漏者,全家連坐!"
蔣墨白皺了皺眉。
他今年十四歲——按照這具身體的年齡來算——正好在這個"一概不得遺漏"的范圍里。他往巷子深處退了退,想暫時避開這個衙役,先觀察一下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再說。然而退到第三步的時候,后腳踩到了一根雞骨頭,他一個趔趄往前踉蹌了兩步,直接沖出了巷口。
衙役一扭頭,正好跟他打了個照面。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三秒鐘——破草鞋、露腳趾、灰短褐、雞窩頭——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蔣墨白掙了兩下沒掙動。
"干什么——"蔣墨白話還沒說完。
"哪家的崽子?"衙役瞪著眼看他,"怎么灰頭土臉的,家里大人呢?沒跟你說今日大測?"
蔣墨白張了張嘴,大腦飛速運轉了三秒鐘。他說:"……我家里人出去了,我不知道。"
衙役根本沒耐心聽他解釋,拖著他往鎮口走,邊走邊用鐵皮喇叭吼:"逮到一個!還有沒有!十四歲左右,黑頭發白皮膚,長得跟個姑娘似的小子,誰家的?"
蔣墨白在被他拖拽的過程中,回頭看了一眼剛才那個茅草屋。那間屋子在巷子最深處,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里面空無一人。他穿過來的時候就在那里,沒有人給他解釋任何事,也沒有人告訴他這個世界叫什么名字、有什么規矩、他在這個鎮子上原本是誰。
他就是憑空出現的。
就像一個文檔被剪切粘貼到了一個全新的文件夾里,連文件名都沒改,但文件夾的路徑已經完全變了。
"放開我我自己走。"蔣墨白說。
衙役回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小孩挺鎮定,不像別的崽子一樣哭天搶地,便松了手:"老實跟著,測完靈根就放你回去。排好隊,別插隊,插隊的挨鞭子。"
蔣墨白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雖然那件粗布短褐也沒什么好整理的),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一個剛穿越了三分鐘還頂著一頭雞糞的倒霉蛋。他跟在衙役后面往鎮口走,一邊走一邊用眼睛收錄信息。
街邊的茶樓里坐著幾個穿青色道袍的人,袖口繡著不同的紋樣。有一個袖口繡了朵金色云紋的中年男人正端著茶盞看樓下排隊的小孩,眼神很平淡,像在挑菜市場里的蘿卜。旁邊一個穿灰袍的老頭在打瞌睡,桌上擺著一塊黑黝黝的石頭,石頭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