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三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長安城西市的坊墻根下，蘇玄蜷在一堆爛草席里，感覺五臟六腑都在往外冒著寒氣。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指甲縫里全是凍裂的血痂，身上的破**已經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顏色，裹著一層薄冰，硬得像塊鐵皮。
我怎么還沒死？
這是蘇玄腦子里轉過的第七十三遍問題。
三天前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條臭水溝里，滿嘴泥腥味，腦子里塞著兩套記憶——一套是二十一世紀歷史系碩士蘇玄的，二十四歲，剛寫完論文準備答辯，熬夜刷劇時屏幕一花就沒了意識；另一套是這具身體原本主人的，一個叫"二狗"的流民，**道逃荒來的，全家死在路上，他一個人在長安西市討了半個月飯，最后凍死在坊墻底下。
蘇玄就這么"借"了這具**活了過來。
穿越小說他看過，什么系統、金手指、王霸之氣，他一樣沒攤上。唯一的異常是——他發現自己餓不死。
第一天他餓得前胸貼后背，眼前發黑，以為要再死一回。可熬到第二天，那種瀕死的饑餓感忽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空乏感，像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緩慢燃燒，維持著最基本的生機。第三天，他試著拿碎瓦片在胳膊上劃了一道口子，血剛滲出來，傷口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愈合，連疤都沒留。
長生不死？
蘇玄躺在草席里，盯著灰蒙蒙的天，嘴角扯了一下。
老天爺，你讓我穿來唐朝當個不死乞丐？玩我呢？
坊墻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銅錢撞擊的脆響。幾個穿著短褐的漢子從拐角轉出來，為首的是個絡腮胡，腰里別著根短棍，一看就是西市地面上收保護費的混子。
"去去去，別在這礙眼！"一個混子拿腳踢開墻根下的爛草席，正好踹在蘇玄小腿上。
蘇玄悶哼一聲，沒動。
"喲，還活著呢？"那混子蹲下來，拿手指戳了戳蘇玄的臉，"瘦成這樣都沒死，屬蟑螂的？"
絡腮胡走過來，低頭打量了兩眼："別管他，晦氣。今天去永寧坊那邊**，聽說尉遲將軍府上剛發了月錢，下人們手頭寬裕得很。"
"大哥，尉遲將軍的人咱們也敢惹？"
"放屁！將軍府的下人就不是下人了？咱們是去借錢，又不是搶，懂不懂？"絡腮胡踹了那混子一腳，"再說了，尉遲將軍三天兩頭不在家，府上就幾個老仆，怕個球。"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往西走了。
蘇玄慢慢坐起來，揉了揉被踹的小腿。骨頭沒事，但淤青肯定免不了——他試過了，長生體質只保命，不保不疼。
尉遲恭。
腦子里那套歷史系的知識立刻翻涌上來。尉遲恭，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玄武門之變的核心打手，李世民最信任的武將之一。貞觀三年，突厥還沒平定，尉遲恭應該常年在外征戰，府上確實沒什么人。
蘇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草席往身上裹了裹。
他沒打算去管什么將軍府下人的閑事。他現在連站起來走兩步的力氣都沒有，怎么管？
但肚子又空了一下。
那種奇異的燃燒感從四肢百骸傳來，像是在提醒他——雖然餓不死，但該吃東西還是得吃。不然這具身體就會一直保持在"半死不活"的狀態，寸步難行。
蘇玄撐著墻根站起來，腦袋一陣眩暈。他扶著墻緩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街道。
西市已經開了，遠處傳來駱駝的鈴鐺聲和胡商的吆喝，混著羊湯鋪子的熱氣和炊餅攤的白煙。蘇玄深吸了一口氣，把嗓子眼里那股鐵銹味咽下去。
先活下去。
他拖著步子往市集里挪，在一家炊餅攤前站定。攤主是個胖婦人，正拿鐵鏟翻著鏊子上的面餅，油星子滋滋作響。
"去去去，別擋著客人！"胖婦人拿鏟子揮了揮。
蘇玄沒動，盯著炊餅看了三秒，然后開口："大娘，我給你記賬，幫你盤賬，你給我口吃的。"
胖婦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個叫花子會記賬？"
"會。"蘇玄指了指攤子旁邊歪歪扭扭寫的"胡餅三文，素餅兩文"的木牌，"你這牌子寫錯了，胡餅該是四文。西市口那家劉記胡餅攤賣四文半，你賣三文虧了，賣四文還能多賺一文。"
胖婦人瞪圓了眼。
旁邊幾個買餅的客人也回過頭來，看稀奇似的看著這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叫花子。
"你……"胖婦人張了張嘴，"你咋知道劉記賣四文半？"
"我昨天路過，聽見他漲價了。"蘇玄面不改色，"而且你這攤子從卯時開到午時，平均每個時辰賣四十個餅，一個餅賺一文，一天凈賺一百六十文。但你面粉是在西市東頭的王記糧鋪買的，他每斗比西頭陳記貴兩文，你要是改去陳記進貨，一天能多賺十文，一個月就是三百文。"
他說得又快又穩，完全不像個餓了三天的流民。
胖婦人手里的鐵鏟都忘了翻。
旁邊一個穿著青布袍的中年人"咦"了一聲，饒有興趣地走近兩步，上下打量著蘇玄。
"你這小叫花子，識字？會算數？"
蘇玄看了他一眼。這中年人面容清瘦，三縷長須，眼神溫和但帶著一種官場上磨出來的銳利，腰間掛著一枚青玉佩，料子不算頂尖，但品相很正。
蘇玄心里咯噔一下。
他穿越過來三天，已經摸清了長安城的規矩——能掛得起這種成色玉佩的，至少是個六七品的小官。而貞觀三年的長安，六七品文官里最愛在西市附近轉悠的……
"略懂。"蘇玄低下頭，讓破爛的頭發遮住半張臉。
青袍中年人笑了笑，從袖子里摸出幾文錢，扔給胖婦人："給這小哥來兩個胡餅，要熱的。"
胖婦人連忙接了錢，拿油紙包了兩個熱騰騰的胡餅遞過來。
蘇玄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咬。燙得他嘶了一聲，但麥面的香氣涌進嘴里，渾身的細胞都在歡呼。
青袍中年人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也不催，就站在旁邊等著。等蘇玄***胡餅全塞進肚子，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會寫字嗎？"
蘇玄抹了把嘴："會。"
"跟我來。"
中年人轉身往西市外走，步子不緊不慢。蘇玄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去。
他有種直覺，這個人的身份，可能比他猜的還要高。
兩人穿過幾條坊街，在一個掛著"杜氏書鋪"招牌的小鋪面前停下。中年人推門進去，鋪子里堆滿了卷軸和竹簡，一個老掌柜正在柜臺后面打盹。
"杜伯，我借你這鋪子用用。"中年人說著，從架上抽出一卷空白麻紙，鋪在柜臺上，又取了一方硯、一支筆，推到蘇玄面前。
"寫。"他說，"把你剛才算給那餅攤聽的東西，寫下來。"
蘇玄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提筆就寫。
毛筆他其實不熟，但腦子里那具"二狗"的身體記憶還在——原主雖然是個流民，小時候卻跟著村里老秀才認過字，粗通文墨。蘇玄順水推舟，借著這點底子，把剛才那套賬目計算的東西用半文半白的話寫了一遍。
中年人站在旁邊看他寫，起初只是隨意掃兩眼，看著看著，神色就變了。
蘇玄寫到一半，忽然停筆，把紙推回去："剩下的不寫了。"
"為何？"
"這位……先生，"蘇玄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讓我寫賬目，我就寫賬目。但你要是想拿這紙去考校我的出身來歷，那我沒法寫。我是個流民，**街頭也沒人收尸的那種，沒什么來歷**。"
中年人沉默了幾息，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那卷麻紙拿起來，對光看了看墨跡，"字寫得一般，但條理清楚，邏輯縝密。你不是尋常流民。"
蘇玄沒接話。
"我叫房喬。"中年人把紙卷放進袖中，"字玄齡。你在長安若沒去處，明日巳時，來務本坊找我。"
他說完也不等蘇玄回應，轉身就走了，步子依舊不緊不慢。
鋪子里的老掌柜這才醒來，**眼睛看了看蘇玄，又看了看門外，嘟囔了一句："房相怎么又跑我這來蹭紙……"
蘇玄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層冷汗。
房玄齡。
大唐開國第一謀臣，李世民的左膀右臂，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首。
一個**街頭的流民，被當朝**親自撿了回去。
蘇玄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泥垢的手指，又摸了摸剛剛愈合的胳膊上的劃痕。
這事……有點大了。
他推開書鋪的門走出去，長安冬日的陽光落在身上，總算有了幾分暖意。遠處西市的喧囂依舊，胡商的駱駝鈴鐺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蘇玄裹緊破**，往務本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明天巳時。他有整整一夜的時間來想清楚一件事——
一個長生不死的人，該不該踏入大唐的權力中心？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很需要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至于未來……
蘇玄低下頭，往墻角陰影里縮了縮。
先活過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