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城，老城區“后埔社”，晚上十一點。
黃小念拖著帆布行李箱，站在巷子口，看著頭頂那排快燒斷的霓虹燈管，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世上還能找到比這更破的地方嗎？
招牌上寫著“好運來旅館”五個字，“好運”倆字一閃一閃的，像哮喘病人喘不過氣。地面濕漉漉的，積水里漂著一團不知道什么顏色的衛生紙。空氣里是下水道翻上來的那股酸臭味，混著路邊發廊里飄出的廉價香水味。不遠處波濤洶涌的**女叼著煙，倚著電線桿刷手機，腳邊趴著一只瘦得脊骨突出的橘貓。
黃小念打開手機，調令界面彈出“清玄社鷺城分社，實習天師”幾個字。他上午剛拿到調令，下午買車票從總部過來的。卡里余額八百零三塊，他按“價格最低”排序，翻了半天才找到這家。評分2.5，評論區最高贊是“床板硬得像棺材板”。
“能住就行，”他小聲跟自己說，“實習工資四千八。”
他拖著箱子走進去，前臺是個禿頂中年，手機正外放短視頻，一個主播扯著嗓子喊“家人們沖沖沖！”。禿頂頭都沒抬，掃了他一眼：“押金一百，房費六十，***?！?br>黃小念遞出***和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禿頂拿鑰匙串上一把鐵鑰匙扔到臺面上，用下巴指了指樓梯方向：“302，上三樓左拐第二間，別帶小姐回來，兩個人得加錢?！?br>讓黃小念忍不住看了一眼門外——那位**女正把煙頭按滅在電線桿上。
他拖著行李箱爬樓梯，樓梯窄得只能過一個人，墻壁上貼滿了小廣告，疏通下水道、****、貸款借錢、重金求子，層層疊疊糊了幾層。拐角那兒丟了一地煙頭，有個***的空盒子被踩扁了貼在地上，跟地面長在一起似的。
302在走廊最里側，推門的一瞬間，一股陳年霉味夾雜著煙味直接糊在臉上。黃小念皺了皺眉，伸手摸到門邊的開關摁下去，頭頂那盞吸頂燈亮了不到兩秒，“啪”一聲自己滅了，閃了兩下，又亮了，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床單泛黃，枕頭摸上去有點潮。一臺老式電視機蹲在角落的桌子上，旁邊擺著一個熱水壺，壺嘴上一層白花花的水垢。窗簾是那種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布，曬得發白。
他放下箱子，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樓下就是主街，霓虹燈把整個屋子映得發紅，粉紅色的光從窗戶涌進來，像潑了一臉顏料。聲音也跟著灌進來了——**女的拉客聲此起彼伏，“帥哥進來坐嘛”，“洗頭不洗頭，洗完大頭洗小頭”，摩托車“突突突”從街上穿過，排氣筒炸得震天響。有個醉漢不知道在對誰罵街，一句“***算什么東西”吼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黃小念靠在窗框上看了一陣，這才是人間的樣子。在玄脈學宮關了那么多年，小學中學專修院一路讀上來，平時見得最多的就是符紙和陣法圖?，F在站在***窗口聞著下水道的味道聽人罵街，他居然覺得挺踏實。
他剛轉身準備收拾行李，隔壁傳來了聲音。
“吱呀……吱呀……”
床板規律的晃動聲，然后就是女人興奮的喘息，帶著點刻意的夸張，一路往高了飄。男人粗重的呼吸跟著，床板越晃越快，接著就是床頭“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往墻上撞，薄薄的墻板根本擋不住，跟直接貼在耳朵邊上差不多。
黃小念僵在原地，他低頭看看自己腳邊的行李箱，又抬頭看了看那面嗡嗡震動的墻。
“……行吧?！?br>他把電視機摁亮了，胡亂按著頻道，從鷺城本地臺切到某個播抗戰劇的衛視，又從衛視切到購物頻道。購物頻道的主持人正在**推銷一套菜刀：“切肉如泥！剁骨不崩！只要九十九！九十九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隔壁的動靜終于消停了，黃小念松了口氣，外面摩托車又過了一輛，排氣筒炸得跟放炮似的。
他掏出手機給陳康發了條消息：“**，我到鷺城了。”
陳康是他分社的帶教師兄，報到資料上有他的聯系號碼。等了半分鐘，那邊回了一句話：“到了？住哪兒？”
“后埔社，好運來旅館。”
“**，你小子真會挑地兒，***最爛的旅館沒有之一，以前死過人你知不知道？”
黃小念緩緩抬頭，掃了一圈房間，目光停在扇浴室玻璃門上，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窄窄的縫，里面黑洞洞的。
他低頭打字：“你別嚇我，我這剛住進來?！?br>“嚇你有錢賺？我跟你講真的?！?br>黃小念咬牙回了句：“滾，明天分社見?！?br>他把手機丟在床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連續坐了一天車，身上全是汗，差不多可以洗澡睡覺了，就在這時，房間里忽然安靜了下來。電視機里的購物主播的聲音像被什么東西蒙了一層布，嗡嗡的。樓下的喧囂也像被按了靜音鍵，剛才還能聽見摩托車引擎聲、小姐們的笑聲，現在全沒了。
只剩他自己站在屋中央，然后他聽見了浴室那扇虛掩的玻璃門后傳來一個聲音。
“滴答……滴答……”水滴聲，一滴接一滴，很有節奏，落在水面上。
黃小念的腳尖已經朝著浴室門了，他保持著那個姿勢沒動，后脊梁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往上爬。
“滴答?！庇质且宦?，從門縫里擠出來，清清楚楚，黃小念咽了口唾沫。浴室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一股子冷氣從門縫里幽幽地往外冒，帶著潮腥味，像陳年積水漚了不知道多久。
他盯著那條門縫，忽然覺得門縫里有什么東西也在盯著他。
“滴答?！?br>電視機里購物主播的聲音嗡嗡的，隱約能聽出喊得是：“九十九！只要九十九！今天下單再送一把水果刀！”
黃小念的手機屏幕亮了，陳康又發來一條消息：“分社地址你知道吧，到了直接找我?！?br>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左上角的時間。
2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