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鈴在六點四十準時炸開。
不是****,是那種老式金屬鬧鐘的敲擊聲,叮叮當當,像有人拿小錘子在鐵皮桶上亂砸。林晝猛地睜眼,手先伸向床頭柜,摸了個空,指尖碰到一層涼灰。
他撐起身,后背全是汗,睡衣貼在皮膚上,有點黏。窗簾沒拉嚴,一條灰白的晨光從縫里切進來,正落在床尾。出租屋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折疊椅,墻角堆著沒拆的快遞箱。空氣里有昨晚泡面湯底發酸的味兒,還混著潮濕墻皮的霉氣。
可他房**本沒有鬧鐘。
林晝坐著沒動,喉結滾了一下,才慢慢扭頭。
床頭柜上,真擺著一個紅殼鬧鐘。
圓圓的,掉了半塊漆,指針停在六點四十,鈴錘還在細微震顫,像剛剛用盡力氣吼完最后一嗓子。
“誰啊……”
他嗓子發啞,像吞了把砂。
屋門還反鎖著。窗戶也關著,鐵紗窗邊積著一圈黑灰。這里是城南舊街的**樓,五層,沒電梯,樓道常年一股油煙味和雨水泡木頭的味。房東姓周,六十多,摳得很,不可能半夜給租客送古董鬧鐘。
林晝下床,赤腳踩到地磚,涼得腳心一縮。
他湊近看,鬧鐘玻璃面上有一道弧形裂紋,像指甲刮出來的。后殼擰緊了,縫里卡著一點灰白色碎屑,不像灰,更像骨頭渣。
他伸手碰了一下。
涼。死涼。
那種放進冰柜半夜的涼,不像擺在屋里一整晚的溫度。
手機這時震了一下。
林晝回頭,屏幕亮著。鎖屏時間也是六點四十,日期卻很怪——七月七日,星期七。
他盯住那行字,眼皮跳了兩下。
“有病吧。”
他劃開手機,想看看是不是系統抽風。通知欄擠滿了未讀消息,最上面一條來自“天氣”,顯示晴,三十二度。下面是外***推送,早餐券最后一天。再下面,是一個沒見過的灰**標,像個閉合的圓環,中間嵌著一只豎著的眼睛。
消息只有一句:
今天別去鐘樓。
林晝盯了三秒,按住圖標,想刪。
刪不掉。
長按沒反應,點開也沒反應,像直接嵌進了屏幕。
他皺著眉,把手機丟到床上,先去洗臉。衛生間在走廊盡頭,得和隔壁兩戶共用。他拉開門,樓道的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隔夜菜和煙頭味。天剛亮透,樓下賣豆漿的三輪車已經停在路邊,鋁鍋蓋子哐當哐當地響。
這點日常的聲音,讓他肩膀稍微松了點。
走到水池邊,鏡子里那張臉有些發白,眼下發青,下巴冒了層短茬。水龍頭擰開,先噴出一股發黃的細水,接著才轉清。林晝捧水往臉上拍,冰得他一個激靈。抬頭時,他忽然停住。
鏡子里,他身后站著個人。
黑衣。很高。臉被陰影蓋住。
林晝猛地回身。
走廊空著,只有頂燈一閃一閃,燈罩里積了幾只死蟲子。
他回頭再看鏡子,里面只有自己,水珠順著額發往下滴,滴到睫毛上,視野模糊了一層。
“嘖。”
他把臉擦干,心里那股毛刺卻沒下去。
今天他本來要去一趟城北。準確說,是去舊城區鐘樓旁邊的一家古籍修復店面試。老板昨晚在**平臺回了消息,讓他上午九點前到。工資不算高,勝在包一頓午飯,還說會接觸“特殊材質文書”。林晝學的就是文物修復,畢業一年,工作換了三份,不是店倒閉,就是老板跑路。卡里只剩一千八,房租三天后到期。
去不去鐘樓?
那條消息像根魚刺,橫在喉嚨里。
他站在樓道想了會兒,最后還是轉身回房。怕歸怕,飯不能不吃,錢也不能不掙。一個破提示就能嚇住人,那他早**了。
屋里那只鬧鐘已經不響了。
林晝抓起手機和背包,把鬧鐘用毛巾一裹,塞進包最底層。來路不明的東西,留著總得弄清楚。他又翻出昨天的簡歷,檢查一遍,拉鏈一拉,出門。
七點十五,城南舊街**起來。
煎餅攤的鐵板滋啦冒油,蔥花味沖進鼻子。修鞋攤旁邊臥著條黃狗,耳朵缺了一角。公交站牌貼滿小廣告,什么疏通下水道、上門開鎖、尋貓啟事,一層壓一層,邊角被雨水泡得卷起。
林晝買了兩個**,一杯豆漿,邊走邊吃。包子皮發得有點死,肉餡偏咸,咬開時燙出的油落到手背上,他甩了甩手,鉆進二十四路公交。
車上人不算多。最后排一個大爺抱著鳥籠打盹,籠里空空的。前門邊有個穿校服的女孩,耳機漏音,咚咚的鼓點很響。司機嘴里叼著沒點燃的煙,方向盤一轉,車身發出吱呀的老響。
林晝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下。
窗玻璃被太陽曬得溫熱,手臂貼上去,能感覺到細小震動。他掏出手機,再看那條灰色通知。還在。字沒變。
今天別去鐘樓。
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已經死過六次的人,不該再賭第七次。
林晝手一抖,豆漿差點灑褲子上。
“操。”
旁邊的大爺睜開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閉上。
林晝喉嚨發緊,指尖有些麻。他迅速點進通話記錄,撥給昨晚那家修復店留的號碼。響了很久,沒人接。再撥。還是沒人接。
公交駛過一條高架下的陰影,車廂瞬間暗下來。玻璃上映出他的臉,也映出后排走道里站著一個人。
黑衣。高個子。手里提著一盞燈。
林晝心口猛地一縮,扭頭去看。
后排空著。
只有鳥籠大爺咂了咂嘴,換了個姿勢。
車又駛出陰影,陽光撲回窗上,亮得刺眼。林晝抹了把額頭,摸到一手冷汗。他不信鬼,也不信什么第七次。可那條消息知道的東西太怪了,怪得不像惡作劇。
到“北鐘路”站時,車門嘶地打開。
林晝站在門邊,腳抬起,又停住。
外頭熱浪一下卷進來,柏油路蒸著一股焦味。遠處那座鐘樓高高立著,灰石外墻斑駁,鐘面缺了一根分針,鴿子停在銅邊上,一抖一抖。樓下街口擺著水果攤和舊書攤,人來人往,看著沒半點異常。
司機敲了敲方向盤:“下不下?”
林晝咬了咬牙,下了車。
站牌旁有家便利店。他先進門,冰柜冷氣撲臉,玻璃門上全是水珠。收銀臺后坐著個卷發阿姨,正低頭刷短視頻,手機外放一陣哈哈笑聲。貨架最里頭擺著幾把傘,還有一次性雨衣。
林晝拿了瓶冰水,走到柜臺,壓低聲音:“阿姨,問一下,這附近有古籍修復店嗎?叫紙燈齋。”
卷發阿姨抬頭,眼神有點怪。
“紙燈齋?你找誰?”
“面試。老板姓……姓什么來著。”林晝翻手機,“對,姓聞。”
阿姨盯著他,半晌才說:“鐘樓西邊那條巷子,以前有個紙燈齋。關門三年了。老板姓聞,死了。”
冰水瓶身在他掌心打滑。
“怎么死的?”
阿姨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低了些:“從鐘樓上掉下來的。摔得喲,嘖。你別往那邊瞎轉,最近老出事。”
“最近?”
“上個月開始,已經沒了六個。”她伸出手,比了個六,“都說是自己掉下來的。可哪來那么多人想不開啊。警戒線拉了又拉,前天才撤。”
林晝后槽牙慢慢咬緊。
六個。
手機上寫的也是六次。
他把冰水付了錢,轉身出門,太陽一照,整個人像被扔進鍋里。他站在便利店門口陰影里,盯著鐘樓那邊。耳邊是電動車喇叭、商販吆喝、孩子哭鬧,全是活人的動靜。可他越看,越覺得不對。
鐘樓頂層的鐘窗里,站著個人。
離得遠,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黑點似的輪廓,正安靜地站在缺口后面,像在朝下看。
林晝瞇起眼。
下一秒,手機震了。
還是那個灰**標。
他看見你了。
林晝呼吸一滯,抬腿就走,不是走向公交站,是直奔鐘樓。
他自己都愣了半拍。
可腳已經邁出去了。
怕也得去。有人拿這種鬼東西釣他,躲著只會更糟。要是真有古怪,先把地方看清,再找辦法。主動總比蒙著眼挨刀強。
鐘樓外墻圈著一圈半舊的鐵欄,門鎖著,旁邊貼了封條,紙邊被雨打得起皺。西側巷口陰涼,墻上爬著一層藤,潮氣很重,踩進去像一下從盛夏走進了地下室。巷子盡頭果然有家店,木匾歪斜地掛著——紙燈齋。
門半掩著。
門縫里透出一點暗黃的光。
林晝站在門前,先沒進。他聞到一股味道,像陳年的紙、燈油,還有香灰混在一起。跟學校修復室很像,只是更舊,更悶。
“有人嗎?”
里面沒有回聲。
他推門,木門發出吱的一聲。
屋里不大,四面頂到天花板的木架塞滿了卷軸、線裝書、木盒和陶瓶。桌上點著一盞青銅油燈,火苗細得像針,燈焰不跳,穩得怪。靠墻掛著一幅發黑的山水,畫里有座塔,塔頂站著一個很小的人影。
林晝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到碎紙屑,發出脆響。
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冊子。
紙頁發黃,邊緣卷起,上面用朱砂畫了七個圓。前六個圓里都點著一個黑點,第七個還是空的。圓旁寫著人名,字跡古怪,像毛筆寫的,可每一筆都壓得很深,幾乎劃破紙。
前六個名字后面都打了叉。
第七行空著,只寫了兩個字:林晝。
他手背上的汗毛一下豎了起來。
“看夠了嗎?”
聲音從里屋傳出來,很輕,像有人用指尖撥了下瓷碗邊。
林晝猛地回頭。
簾子后走出個姑娘,二十歲上下,短發,穿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著一把裁紙刀。刀鋒很窄,反著燈光。她眼睛很黑,黑得不太像常人,盯人時幾乎不眨。
“你是誰?”林晝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經摸進包里,攥住那只紅鬧鐘。
“這話該我問。”她掃了眼桌上的冊子,“誰讓你進來的?”
“門開著。”
“那也不是給你開的。”
她走到桌前,把冊子啪地合上,動作利落。朱砂在紙頁邊緣蹭出一抹紅,像剛擦過血。林晝沒說話,只盯著她的手。她右手食指第二節有道舊傷,像被線勒過很多年,留下淺白色的硬痕。
姑娘抬了抬下巴:“包里是什么?”
“關你什么事。”
“如果是紅殼鬧鐘,就關我的事。”
林晝眼神一凝。
她看見了。包都沒打開。
屋里的燈火像被什么壓住,忽然矮了一截。門外巷子里傳來一陣很急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踏在潮濕石板上,啪啪響。接著,是鐵器刮墻的刺耳聲。
姑娘臉色微變,罵了句:“來得這么快。”
她一把扣住林晝手腕,勁很大,拽著他就往里屋沖。
“松手!”林晝掙了一下。
“想活就閉嘴。”
她掀開里屋竹簾,后面不是房間,是一段往下的窄木梯。霉味一下沖上來,混著水腥氣。林晝還沒站穩,前門就砰地一聲被撞開了。
有人進屋了。
腳步很沉。不是一兩個人,至少四個。
林晝回頭,看見簾縫里掠過一抹黑影。那影子高得離譜,幾乎擦到門框,手里提著的燈發出冷白色的光,不像火,像骨頭磨出來的亮。
姑娘把他往樓梯下一推,自己反手拉下暗門。木板合攏前的最后一瞬,林晝聽見上面有人開口。
聲音像壞掉的鐘擺,一格一格往外蹦:
“第七個,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