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華二年，初冬十月。
姑蘇城里，林府偏廳擺了一桌酒菜。
林如海身上掛著蘭臺寺大夫的官銜，還管著兩淮巡鹽的差事，在朝堂上也算有頭有臉。平日里忙得腳不沾地，難得能在家里歇口氣。
今天他特意騰出功夫來辦這桌席，全是為了一個年輕人。
這年輕人叫蘇清風，長得眉清目秀，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書香氣息。他也是姑蘇本地人，祖上也是**的，跟林家好幾代交情。
蘇清風**跟林如海是歃血為盟的兄弟。
可惜老天爺不長眼，蘇家兩口子接連撒手走了，撇下蘇清風孤零零一個小孩。族里那些親戚沒一個好東西，眼睛都盯著蘇家的家產，恨不得一口吞得干干凈凈。
那年蘇清風才七八歲，費了好大勁托人把話捎到林如海耳朵里。
林如海一聽這事，連夜騎馬趕到姑蘇。
那時候他已經做到四品**了，姑蘇知府也不過跟他平級。他一出面，事就擺平了。蘇家所有產業都劃到蘇清風名下，再沒人敢動歪心思。
林如海還是不放心，索性把蘇清風帶回家養著。
林如海兩口子沒生兒子，就一個閨女叫林黛玉。蘇清風進了門，夫妻倆把他當親生的一樣疼。
后來雖說添了個小兒子，對蘇清風的疼愛半點沒減。
蘇清風也爭氣。
不光懂事，念書更是拼命。今年剛滿十六歲，就考過了姑蘇府的鄉試，還拿了頭名解元。
林如海高興得不得了，特意在府里擺了酒席給他賀喜。
今天這場宴說白了就是自家人的聚會。
座上一個外人都沒有——林如海夫妻倆，林黛玉，林黛玉的弟弟林昀，再加上蘇清風，就這么五口人。
說來也巧，蘇清風一來，林家的事全變了樣。
書里寫林家多慘啊。林黛玉的弟弟早早沒了，七歲上死了娘，沒兩年林如海也走了，剩她一個人孤苦伶仃。最后讓榮國府那幫黑了心腸的吞了家產，大冬天活活凍死。
現在林家好端端的。
林黛玉今年十五歲，跟蘇清風一樣大。身子骨弱了些，倒也沒什么大毛病。
兩個人從小一塊長大，感情深得很。
林如海兩口子看在眼里，心里也樂意。這世上還有比親手養大的女婿更讓人放心的嗎？
林如海兩口子加上林昀，身體都好得很，半點毛病沒有。
這一世的林妹妹可比書里那個苦命的強太多了。
偏廳里，林如海和賈敏看蘇清風的眼神，滿滿都是疼惜和贊賞。
林如海端起酒杯，痛快地灌了一口。
“清風，干得好！你這些年拼了命讀書，總算沒白費功夫。”
“這回拿下秋闈頭名，叔叔打心底里替你高興。”
“接下來有啥打算？”
蘇清風想了想，開口回話。
“伯父，侄兒想著趁這股子熱乎勁，明年上京趕春闈。”
林如海點了點頭，應道：“這年頭，讀書人最讓人高看一眼。你熬了十年，文章也磨完了，去京城試試會試，闖一闖也好。不過伯父得先跟你說明白了。老話講，三十歲考明經算晚，五十歲中進士還嫌早。全天下的趕考書生多得跟螞蟻似的，多少人白了頭發都摸不到榜上的邊。有的人受不住打擊，瘋的瘋傻的傻。你文采確實拔尖，可也不見得一回就能成。要是明年春闈真砸了，千萬莫灰心。你才多大？明年不過十七，就算再等三年，也才二十。好日子還長著呢，別鉆進死胡同。”
賈敏一聽，立馬皺起眉頭：“你瞧瞧你，孩子正來勁呢，你倒先潑冷水。清風，甭聽你伯父胡說。憑你這本事，只要肯下狠勁，肯定能中的。”
旁邊的林黛玉也跟著搭腔：“就是，清風哥哥肯定一次就中。”
夫妻倆這么一說，林如海無奈地搖了搖頭：“瞧瞧你們娘兒倆，說得好像我不盼著清風金榜題名似的。”
賈敏看著自家男人那副委屈模樣，忍不住笑了：“今兒是給清風慶祝，誰讓你說那些敗興的話。清風有闖勁是好事，咱們當長輩的該多捧場多鼓勵，哪能潑涼水呢。”
蘇清風趕緊接過話頭。
賈敏笑著說：“你也別怪你伯父。他就是那脾氣，做事愛多想幾步。”
林如海擺擺手，沒再多說：“行行行，都為我好。”賈敏轉臉問蘇清風：“清風，既然要上京趕考，你打算哪天動身？”
蘇清風想了想：“三日后吧，我收拾收拾就出發。”
賈敏點頭：“好，這兩日我讓人給你備齊行頭。如海，你幫著找個官船，讓清風坐船**，路上穩當些，省得惹出亂子。”
林如海應了一聲：“還是你心思細，明兒我就去辦。”他頓了頓，又說：“對了，衙門里事多，好久沒去看岳母了。趁這機會，給榮國府備份禮，讓清風順道帶過去。你看行不？”
賈敏連忙說：“瞧我這腦子，光記著清風中了舉人高興，倒把這茬忘了。是該給我娘和兩個哥哥送點東西了。清風，到時候得麻煩你跑一趟。”
蘇清風笑了笑：“伯母見外了，不過是順手的事，哪談得上辛苦。”
賈敏又說：“你辦事穩妥，交給你我放心。對了，到了京城干脆住榮國府，省得操心吃住，府上自然會照應你。”
蘇清風還沒開口，林如海就接了話：“這個就算了吧。”
賈敏一愣，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不解。
林如海放下筷子，語氣不重：“你別多想，清風**是趕考的，榮國府里人多眼雜，哪能靜下心來讀書？咱家在京城也不是沒宅子，派幾個靠譜的下人伺候著，住自己家里多省心，你說是不是？”
賈敏聽了這話，心里堵得慌。
方才那點不高興，說到底還是因為林如海跟榮國府之間那道說不清道不明的坎兒。
嫁出去的女人，誰不盼著娘家好呢？
林如海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這么多年，賈家那點底細他看得透透的。
寧國府、榮國府那幫子孫，一個個全是扶不上墻的爛泥，不是吃喝玩樂就是四處惹禍。林如海骨子里就看不上這幫人。
所以這些年，林家跟榮國府也就是面上過得去。
逢年過節送份禮，走個過場。
私下里？基本沒啥來往。
賈敏心里頭始終不是滋味。
可她又能怎樣？自家那邊確實不爭氣。
每次榮國府找上門來，沒一件好事——不是捅了簍子讓林如海去收拾爛攤子，就是想著借林如海的名頭撈好處。
林如海對榮國府的厭煩，就是這么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這回蘇清風要**，賈敏動了心思，想讓這孩子住到榮國府去。
她琢磨著，讓小輩們多走動走動，說不定能緩和一下兩家的關系。
可林如海幾句話就把這事給堵了回去。
賈敏也沒辦法，只能點頭。
“老爺說得對，就讓清風住咱們京城的別院吧。”
這個小插曲一過，一家人又熱熱鬧鬧地吃起了飯。
吃飽喝足，林如海帶著蘇清風去了書房。
蘇清風泡了兩杯茶，端了一杯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