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天色便暈開一片水潤的青色，薄薄地掛在那里，不帶一絲風，干干凈凈，似浸透的宣紙。，被風一吹，碎成棉絮狀，零零落落地散著。，這樣的天在窮鄉僻壤算得上是好天氣，不冷不熱，不打雷不下**，老天爺總算沒跟底下的人過不去。，總有人是跟老天爺過不去的。，是被老天爺過得去、過得來，翻來覆去地折騰。。，讀書人里頭，十成里有八成是窮的，剩下兩成里有一成半是裝窮。，出門有馬車，有書童，有干糧，有盤纏，甚至還有把專門辟邪的桃木劍。，是怕路上撞見打劫的。？一頭驢都賃不起，一雙鞋底磨穿了三個洞，縫了又裂，裂了又縫，最后干脆用草繩把鞋底跟鞋面捆在一起，走一步，響一聲。，還得去考。？，做工沒人要，經商沒有本錢，當兵又嫌他瘦。，雖說這路窄得只容得下一只腳，雖說走過去十有八九是懸崖，但起碼......它叫“路”。，懷里揣著家里湊的、借的、甚至偷的幾兩碎銀，背上捆著幾本書，腳上穿著草繩綁的鞋，走得風塵仆仆，走得面黃肌瘦，走得......走得走著走著，就沒了......
有的病死在半路，有的**在半路，有的被搶了盤纏......
回頭看看，家鄉太遠，往前走，京城太遠。
于是蹲在路邊哭一場，哭完了，找個廟住下來，住著住著，就成了叫花子。
眼下這座破廟里，就躺著這么一位。
說是廟，其實只剩下一個殼子。
山門塌了半邊，匾額上的字剝落到只剩一個“禪”字的右半邊，看上去像個“單”字。
說起來倒也貼切，這廟里，確實只剩下一個人了。
屋頂漏了三四個大窟窿，陽光從窟窿里射下來，像幾根金色的柱子，柱子下面是厚厚的灰，灰里混著干草，干草上躺著一個人。
此人姓林，名慕白，二十三歲，瘦得像根曬干了的豇豆，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儒衫，左袖口裂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露出里頭白生生的胳膊。
他的頭枕著一卷半死不活的被褥，被褥底下墊的是稻草，稻草底下是泥地，泥地底下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沒力氣知道。
他的右手邊擱著個藍布包袱，里頭有半部破書和一個破碗，碗里有半塊硬得能砸核桃的饅頭。
他的左手邊空著，什么都沒有。
他的肚子也空著，什么都想裝進去。
這就是林慕白。
但如果此刻有人掀開他的眼皮，會看見一雙眼睛在亂轉。
腦殼里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漿糊外加一本賬本，漿糊是他自己的東西，糊里糊涂的，什么考研、英語、出租屋、泡面、輔導員那張永遠像欠他錢的臉......一大堆東西攪在一起，找不出頭緒。
而賬本是別人的東西，工工整整，一筆一劃，清清楚楚記著，此人姓林名慕白，字懷遠，年二十三，籍貫青州永安縣林家村，家中雙親已逝，薄田三畝，老屋兩間，欠族叔紋銀五兩，欠隔壁王嬸米三斗，欠村口殺豬的張屠戶......額...這個欠得有點多。
但張屠戶說了，等考上了再還不遲，考不上......考不上把命抵給他也值不了幾個錢。
這賬本里的林慕白十天前從家里出發，懷揣著東拼西湊的一兩七錢碎銀子，腳蹬著王嬸連夜納的新布鞋，包里揣著族叔借的半部書，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了村口。
村口的歪脖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族叔站在樹下默不作聲，張屠戶站在肉攤后面喊：“考不上別回來啊！回來了也得還錢！”
他頭也沒回，走得像個英雄。
英雄走了六天。
走到第七天傍晚，在距離京城還有三百里的落雁坡，遇上了三個蒙面大漢。
大漢們很直接，一個字沒多說，刀一亮，包袱一搶，鞋也被扒了。
王嬸納的新布鞋，底子還沒磨破呢，就那么沒了。
英雄就這么變成了狗熊。
光著腳走了兩天，走到這座破廟的時候，腳底的血泡磨破了，血水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腳底板。
他實在走不動了，把僅剩的半塊饅頭啃了，找了堆干草躺下來，準備歇一宿再想轍。
于是他睡著了。
睡著睡著，他就不是他了。
準確地說，他不再是那個欠了張屠戶一堆錢的林慕白了。
他還是林慕白，但腦殼里的漿糊和賬本碰在了一起，漿糊工整攪合，煮出一鍋新的東西。
那個叫什么...考研......的東西是什么？
那個叫...英語......的東西是什么？
那個叫...出租屋......泡面......輔導員......又是什么？
還有那個坐在悶熱教室里對著試卷發呆，手心全是汗，考完最后一科出來，蹲在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利群，然后給家里打電話說“媽，我可能又沒考上”的年輕人......那是誰？
那是“他”。
但“他”又沒有考上，又沒考上是什么意思？
他考了幾次？
兩次？還是三次？
那間租來的小屋子只有六平米，窗戶朝北，終年不見陽光，墻上貼滿了單詞便利貼，便利貼都黃了，詞還沒背完。
房東每個月來敲門催租，他躲在門后面不敢出聲，等腳步遠了才敢開門出去買泡面。
泡面吃了多少箱來著？不記得了。
只記得最后一次吃的時候，湯都喝完了，他盯著碗底那層油花，忽然覺得這輩子大概就這么著了。
然后他就到了這里。
躺在破廟的草堆上，腦殼里兩個人在打架。
一個說：“我欠張屠戶的錢還沒還。”另一個說：“我欠房東的房租也沒交。”
一個說：“我得**趕考。”另一個說：“我想回家再考一年。”
兩個腦袋攪得他太陽穴突突跳，像有兩只螞蟻在里頭打洞。
他費了好大勁睜開眼睛。
廟頂破了幾處，大小不一的窟窿，像**子磕出的豁口。
灰藍的天從豁口里漏進來，暮色漸濃。殘陽斜斜暖著臉，卻讓他想起那扇朝北的窗，竟從未見過太陽。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
好吧。
不管怎么說，有一點是確定的：他現在躺在一座破廟里，是個趕考的窮書生，盤纏被搶了，鞋也沒了，肚子很餓。
至于那個六平米的出租屋，那個永遠考不上的研究生，那個連泡面都快吃不起的年輕人......
好像...暫時不用回去了。
他盯著窟窿里漏下來的那片灰藍天，忽然想笑，笑了一下，嘴巴咧開，扯得腮幫子疼。
太瘦了，笑一笑都能拉到肉。
“行吧。”
他對著那片天說，聲音沙啞得像破鑼，“考不上就考不上吧，換張卷子做。”
天空沒有回答他。只有晚風從窟窿里灌進來，吹得他那件裂了袖口的儒衫輕輕晃了晃。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干草里，決定先睡一覺再說。
反正，債主還沒找上門來。
不管是哪邊的債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