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過一次的人------------------------------------------，蕭衍沒有掙扎。，是沒法。雙手被鐵鏈鎖在身后的柱子上，嘴里被塞了破布，四個內侍按著他的肩膀，叔父蕭淵站在三步之外，龍袍加身，笑容溫和。"陛下——哦不，該叫廢帝了。"蕭淵抬了抬手，內侍拔出他嘴里的布團，"上路之前，還有什么話？"，他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擠出三個字："你不得……好死。"，笑容和三年前擁立他**時一模一樣："這句話，先帝也說過。"。五臟六腑像被一只手攥住擰了半圈，視線模糊，耳邊的聲音遠去。最后看見的，是頭頂那片被鐵柵欄切成方格的天空——。。。。不是五臟六腑被擰碎的那種疼，而是細密的、持續的、從皮膚表面傳來的——手腕被鐵器磨破，日頭曬裂了嘴唇，后背被顛簸的石路撞得每一塊骨頭都在叫。。，沒有方格天空，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老樹的枝葉遮住了大半個天，蟬鳴聒噪，熱浪從地面蒸騰上來。。，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的雙手被鐵鏈鎖在車欄上，渾身是汗，衣衫破爛，散發出干涸血跡和汗臭混合的味道。，才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年輕的手，沒有前世最后那副枯槁模樣，指節還在，腕骨上鐵鏈磨出的傷口是新的，還在滲血。
押送的隊伍在翻山。他認得這條路——南嶺古道，從京城往嶺南的必經之路，兩側是密不透風的原始山林，腳下是被幾百年的車轍碾出來的石板路。
前方的差役頭目騎著一匹瘦馬，腰間挎刀，正和旁邊的人說什么。后方跟著兩輛牛車，載著幾口箱子——那是他從宮里帶出來的全部家當，說到底不過是些衣物和幾卷書。
隊伍里還有兩個人。
一個坐在囚車對面的牛車上，翰林學士沈懷安，四十出頭，一身臟污的青袍，面容憔悴但目光還穩。他是蕭衍的老師，三朝元老，廢帝時主動請求隨行流放——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另一個走在隊伍最后，步卒裝扮，低著頭，不說話。禮部主事陸敬之——蕭衍前世最信任的謀士，也是最后捅他一刀的人。
但此刻，蕭衍看著他，沒有恨。
因為這三年來的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他活過來了。
回到了被廢帝位后的第七天，流放嶺南的第一天，南嶺古道上的午后。
距前世被毒殺，還有三年。
距今夜青石驛的殺局——還有六個時辰。
"殿下。"沈懷安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沙啞而克制，"您醒了。"
蕭衍轉過頭，看著這張他看了十年的臉。前世這個時候，他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囚車里，什么都沒想，只是覺得天塌了。沈懷安遞水給他，他打翻了。
今夜子時，差役頭目孫虎會在酒里下***，待他昏迷后用白綾勒死，對外宣稱"廢帝畏罪自盡"。沈懷安察覺異樣試圖阻止，被副手一刀捅進后背，死在驛站門廊下。
三十七天后，消息傳到嶺南，已無人記得這位翰林學士。
蕭衍看著沈懷安的眼睛，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沈師，今夜宿在哪里？"
沈懷安愣了一下——前兩天蕭衍全程沉默，像丟了魂一樣，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開口。
"差役說……今日天黑前能到青石驛。"
青石驛。
果然。
蕭衍閉上眼，前世的記憶一幀幀地回放：青石驛是南嶺古道上最大的驛站，三進院落，前院供差役歇腳，中院關押犯人，后院是馬廄和柴房。后院西北角有一扇小門，通向后山的一條獵戶小道，走半個時辰能到一處廢棄的炭窯——那里可以**。
前世他什么都不知道，像頭待宰的豬一樣被牽進中院，吃了差役遞來的飯，喝了幾口水，然后在昏睡中被勒死。
這一世他什么都知道。
蕭衍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前方騎**差役頭目孫虎身上。
孫虎，三十五歲，行伍出身，左臉有一道刀疤，好酒，收了肅王——也就是他叔父蕭淵——五百兩銀子的密令，務必讓廢帝"死在路上"。
他身后的副手叫趙四，矮壯，貪財，前世殺沈懷安的就是這個人。
蕭衍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自己的鐵鏈。
鐵鏈是粗制的，鎖扣用的是簡易的銅鎖，不是官府的制式鐵鎖——差役私自換的，方便在需要時快速打開。這意味著：只要有一根鐵簪或硬質的細物，就能撬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流放時被搜過身，但鞋底的夾層里還藏著一樣東西——一塊用油布包裹的薄銅片，那是他**時龍袍上的飾片，被扯下來時隨手塞進了靴底。差役沒注意這個細節。
銅片薄而硬，邊緣鋒利，正好可以用來撬銅鎖。
沈懷安見他低頭看靴子，以為他在發呆，沒再說話。
蕭衍抬起頭，看了看天色。午后申時，太陽已經偏西，按腳程，天黑前確實能到青石驛。
六個時辰。
他有六個時辰來準備今夜的逃亡。
但逃只是第一步。他現在是個被廢的皇帝，沒有一兵一卒，沒有一文錢，連身上的衣服都是囚犯的麻布。逃出青石驛之后，他要面對的是——
三年來，叔父蕭淵會派人追殺他。
嶺南瘴癘之地，千里荒蠻，無親無故。
以及前世所有的敵人——那些背叛他的人，此刻還站在他身邊，笑瞇瞇地裝忠臣。
蕭衍活動了一下被鐵鏈磨得發麻的手指，嘴角彎了一下。
前世他什么都不懂。十六歲**，被叔父架成傀儡，被權臣架空朝政，被心腹背叛，被外敵利用，三年就把祖宗的江山丟了。
他不是輸給了別人，是輸給了自己的天真。
但這輩子他什么都知道了。
每一張嘴臉背后的算計，每一次朝會上的暗流，每一個承諾背后的刀——他全都記得。
"沈師。"蕭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
沈懷安抬頭。
蕭衍看著他，目光和前兩天判若兩人——不再是渙散的、絕望的、等死的目光，而是一種經歷過死亡之后才會有的、沉靜到骨子里的東西。
"今夜子時，"蕭衍一字一句，"跟我走。"
沈懷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或者，"蕭衍偏了偏頭，目光掃過前方騎**孫虎和最后面低著頭的陸敬之，"死在這里。"
山路蜿蜒，蟬鳴如沸。
囚車繼續向前，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