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村------------------------------------------，天已經黑透了。導航上顯示"陰槐村"三個字，但地圖上明明標注著"陽光村"。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時屏幕上確實是"陰槐村"，GPS信號滿格，顯示位置準確無誤。。三個月前，有個叫周明的記者發過一份調查手記，說陰槐村連續七年發生"生育異常"——新生兒全部為雙胞胎，且性別比例嚴重失衡，男嬰占了九成以上。手記最后一行寫著："村里人似乎對此視而不見。更奇怪的是，我拍到的照片，回來全變成了空白。"。，村莊的寂靜立刻圍攏上來。沒有狗叫，沒有蟲鳴，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沒有。村子像被扣在一只玻璃罩里，所有活物的聲息都被抽空了。他拎著相機包下車，腳踩在村道黃土上，發出唯一的聲響。。程遠上前敲門，等了很久才有人應門。開門的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眼球有些渾濁，像蒙著一層薄霧。"我是來旅游的，想找地方住一晚……"，慢慢讓開身。"進來吧。"，堂屋正中供著一幅黑白合影，十幾個人的臉擠在一起，表情都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嘴角平直，眼神空洞。照片下方擺著香爐，三炷香快要燃盡。程遠注意到照片右下角用極小的字寫著年份，但他怎么湊近都看不清。，被褥散發著樟腦和另一種更淡的氣味，像是……奶腥味。程遠躺下后睡不著，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大約凌晨一點，他聽見院子里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步伐整齊劃一，像經過訓練的隊列。。院子里空無一人，但地上的黃土有新鮮腳印，從堂屋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墻，然后消失了。那些腳印大小一致，深淺相同，像是同一個人踩了無數遍，又像是許多完全一樣的人依次走過。，程遠在村里轉悠。他很快發現了幾件奇怪的事：村里只有老人和孩子，青壯年一個都見不到；每家每戶堂屋都供著同樣的合影，香火不斷；以及，他遇到了七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男孩。，動作幾乎同步，連抬頭看他的角度都精確到一致。程遠舉起相機，七雙眼睛同時盯住鏡頭，他手指一抖，快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孩子們咧嘴笑了，露出完全相同的牙。，一個瞎了一只眼的老**坐在柜臺后面。他買了一包煙，試探著問："大娘，村里怎么這么多雙胞胎？"："你來干啥的？"
"就……好奇。"
"好奇的人多了。"老**用獨眼覷著他，"前些日子也有個拿相機的，問東問西。后來呢？"
"后來怎么了？"
老**不說話了，伸手往柜臺底下摸。程遠以為她要拿什么東西，卻看見她摸出一張黑白照片推到面前。照片里是一對雙胞胎嬰兒，裹在襁褓里，眼睛睜得很大。但他們的瞳孔里有什么東西，程遠湊近細看，渾身汗毛豎了起來——每個嬰兒的瞳孔里都映著一只眼睛。不是人眼，是某種更古老的、豎著的瞳仁。
"這是二十年前拍的。"老**說，"那時候村里還有閨女。現在沒了。"
"什么叫沒了？"
老**的獨眼死死盯著他："七月十五那晚，村里所有三歲以上的女娃都走了。自己走的，排著隊，往村后那口井走。誰攔都攔不住。從那以后，就只生男娃，一生就是倆。"
程遠后背發涼："那口井在哪？"
老**指了指村后的方向，然后縮回柜臺后面，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程遠往村后走。越靠近村子邊緣，那股奶腥味越濃。村后的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一條被踩實的小徑蜿蜒通向深處。他撥開蘆葦走了大約十分鐘，看見了那口井。
井口被一塊巨大的青石板蓋著，石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石板邊緣有一圈暗褐色的痕跡，程遠蹲下來細看，是干涸的血。他試著推了推石板，出乎意料地動了。石板上那些符號在接觸他掌心時微微發熱，像活物蘇醒時的體溫。
他用力推開半尺寬的縫，一股陳腐的腥氣撲面而來。井很深，看不見底。但他能聽見聲音——從井底極深處傳來的，細碎的呢喃聲，像許多嬰孩在同時說夢話。那些聲音混合在一起，漸漸組成了某種節奏，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程遠舉起相機，對著井口按下了快門。閃光燈亮起的一瞬間，他看見井壁上密密麻麻爬滿了東西——那些全是嬰兒的手印，小小的，五指張開，從井底一直延伸到井口，層層疊疊，在閃光燈下泛著油脂般的光澤。
他后退兩步，石板"轟"地一聲自己合上了。
回到村里已是黃昏。程遠在村口遇到一個抱著嬰兒的老婦人，他上前搭話："孩子多大了？"
"剛滿月。"老婦人掀開襁褓一角，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程遠盯著那張臉，血液慢慢冷了下來。那個嬰兒睜著眼，眼珠渾濁如霧，但瞳孔深處隱約有什么東西在游動——一條細長的、豎著的裂隙。和照片里一模一樣。
"是雙胞胎吧？"程遠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另一個呢？"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抱著孩子轉身走了。程遠站在暮色里，看見巷子深處另外幾個抱孩子的老人也同時轉身，消失在各自的門后。那些門一扇接一扇地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整條巷子像一排合攏的嘴。
那天夜里，程遠又聽見了腳步聲。但這次腳步沒有在院子里停，而是直接走到了西廂房門外。門縫下塞進來一張紙條，他撿起來，上面用指甲劃出幾個字：快走，七月十五到了。
他認出這是雜貨鋪老**的字跡——昨天買煙時瞥見過她記賬的本子。
程遠翻看手機，日歷顯示農歷七月十四。明天就是中元節。
他收拾東西準備連夜離開。拉開門時，院子里站了十幾個人。全部是老人，手持香燭，面無表情地排成一個半圓。他們身后，七個一模一樣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用石子畫著什么。
程遠低頭看，地面上的石子拼成了一個圖案——一條盤繞的蛇，蛇身由無數卵形的石子組成，每個卵石上都刻著小小的符號。
"你看見了。"領頭的老人開口，程遠認出他是昨晚開門那個男人，"看見了就得留下。"
程遠后退，背抵住門框。"那口井里是什么？"
"是我們供奉的東西。"老人往前走一步，"它要男孩。每年兩個，送到井里。換村子一年平安。"
"那些嬰兒……"
"不是嬰兒。"老人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種清晰的、近乎狂熱的光，"是容器。它要容器。女娃不行，裝不住。只有男娃，雙生的男娃，才能承它的種。"
程遠想起那些雙胞胎男嬰瞳孔里的豎瞳，想起井壁上千百個嬰孩手印，想起合影照片右下角模糊的年份——他終于看清了，那上面寫的是"**二十三年"，距今快九十年了。也就是說，這村子已經供奉了將近一個世紀。
"周明呢？那個記者？"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身。程遠順著他讓開的方向看去，院墻根下堆著幾塊青石板，其中一塊的側面刻著幾個字——"周明之墓"。石板縫隙里伸出幾根白色的東西，程遠湊近才看清，是手指骨。指骨末端呈現出畸形的分叉，像爬行動物的爪子。
程遠的胃猛地抽搐。他彎腰嘔吐的時候，脖子上挨了一記悶擊。
再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被綁在堂屋中央。香爐里的香已經燃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濃郁的乳白色煙霧，繚繞在房間各個角落。那些煙霧***，像有生命的藤蔓。
七個男孩圍坐在他身邊，一人手里拿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嬰兒正緩緩轉動瞳孔，豎瞳對準了他的方向。
"你會在井里待到明年七月。"老人的聲音從煙霧深處傳來，"到時候，會有新的容器替你。我們這里，從來都是七戶。一戶不能多，一戶不能少。"
程遠用盡全力掙扎，繩子紋絲不動。他的相機摔在不遠處，屏幕還亮著，上面是最后一張照片——井口的全景。但此刻照片里的井發生了變化，青石板完全移開了，井口露出一張巨大的臉。那張臉由無數嬰兒手印拼湊而成，五官模糊，只有眼睛是清晰的。那是一雙豎瞳，正從屏幕里看著他。
堂屋的門被推開，七個男孩排成一列走進來。他們的影子投射在墻上，搖曳著拉長，從男孩的影子變成了某種佝僂的、爬行動物的輪廓。那些影子緩緩移動，將程遠籠罩在其中。
濃霧涌入他的口鼻，帶著奶腥和另一種更古老的氣味，像蛇蛻，像龜裂的河床。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程遠聽見井的方向傳來一聲悠長的嬰兒啼哭。那聲音穿透墻壁、穿過山野，向著某個不屬于人間的方向飄去。
村口的老槐樹上，一片葉子落下來。葉脈的紋路盤繞著，恰好拼成一只豎著的眼睛。
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照在"陽光村"的路牌上。經過的行人注意到村子格外安靜，連一聲鳥叫都聽不見。
但如果你仔細聽，會從地底深處傳來細碎的呢喃。嬰兒們在說夢話，用同一種聲調，同一種節奏。
第七戶，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