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黎淵拖著右腿，一步步挪上別墅門前的白玉臺階。
他身上那件聯盟作戰服破了十七八個洞，暗紅的血漿和泥水混在一起，早就結了硬塊。
門沒鎖。
里面傳出鋼琴聲和笑聲。
黎淵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
冷風灌進大廳。
水晶吊燈晃得他瞇起眼睛。
大廳中央推著一輛餐車，上面擺著一個三層高的黑天鵝翻糖蛋糕。
假少爺黎天明戴著一頂紙質王冠，正握著塑料刀準備切蛋糕。
黎淵的父母，還有他的七個親生姐姐，圍在一旁鼓掌。
“砰。”
沉重的橡木門被風撞上。
大廳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十幾道目光同時砸在黎淵身上。
沒有一個人露出擔憂。
主母沈秋萍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死死捂住鼻子。
三姐黎夢瑤看著自己剛做好的美甲，眉頭皺成了一團。
“你還知道死回來？”黎家家主黎振國把手里的香檳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杯中酒液飛濺。
“弄得像個叫花子，故意在今天回來惡心人？”
黎淵喉嚨發干。
他張了張嘴，嗓子里泛起一股濃烈的鐵銹味。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滴，砸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暈開一灘黑紅色的水漬。
“媽，他好臭啊。”七姐黎晚秋捏著鼻子，往沈秋萍身后躲。
“我剛噴的香水都被他熏沒了，讓他去外面站著行不行。”
黎淵盯著眼前這些人。
三天前。
東區防線被一頭S級淵獸撕裂。
當時黎家全家都在撤離區。
如果不是黎淵獨自留下來，強行透支騎士本源拖住那頭淵獸。
這棟別墅里的人，早成了碎肉。
他本源徹底碎裂，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才撿回一條命。
老管家李四拿著一條干毛巾從側門走出來，手有些抖，想遞給黎淵。
“李四，你干什么？”二姐黎紫月瞪起眼睛。
李四嚇得停住腳步，只能把毛巾攥在手里。
“我……”黎淵剛吐出一個字。
黎紫月大步走過來，一把推在他肩膀上。
黎淵右腿根本吃不住力，踉蹌著倒在地上。
傷口撕裂。
鮮血瞬間染紅了干涸的作戰服。
“少在這裝死。”黎紫月居高臨下指著他。
“前線發來通報了，你臨陣脫逃，連騎士本源都被嚇廢了。”
黎紫月咬著牙，“黎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黎淵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摳住地毯邊緣。
指甲劈裂，滲出血絲。
“我沒有逃。”黎淵仰起頭，死死盯著父母。
“那頭S級淵獸沖過來的時候，是我……”
“行了！”大姐黎清寒冷冷打斷他。
她穿著聯盟高管的制服，手里拿著一份醫院傳真的體檢報告。
報告被她隨手砸在黎淵臉上。
紙張鋒利的邊緣劃破了黎淵的臉頰。
“報告上寫得很清楚，你的本源核心碎成了粉末。”
黎清寒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你現在就是一個連普通人都不如的廢人。”
黎淵看著那份散落的報告。
是啊，他廢了。
為了救他們廢的。
“爸，媽，姐姐，你們別怪小淵了。”
黎天明放下手里的塑料刀，快步走過來。
他穿著一件純白的高定西裝，干干凈凈。
黎天明蹲下身，伸手想去扶黎淵。
卻在避開血跡的同時，不動聲色地用力按在了黎淵腿部的貫穿傷上。
黎淵疼得渾身一哆嗦，直接咬破了舌尖。
血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小淵從小在外面流浪，沒受過正規訓練，遇到淵獸害怕逃跑也是人之常情。”
黎天明滿臉痛心，轉頭看向黎家父母。
“天明，你就是太善良了。”沈秋萍走過來，心疼地拉起黎天明的手。
“他一個鄉下接回來的野種，占了你的身份這么多年，你還替他說話。”
黎淵看著自己的親生母親。
沈秋萍嫌惡地瞥了他一眼。
“黎家不養閑人，更不養你這種貪生怕死的廢物。”
她扯過抽紙擦了擦手，“每天浪費家里的糧食，看著就心煩。”
黎淵靠著沙發腳，慢慢坐了起來。
腿上的血還在流，但他突然覺得不疼了。
真的一點都不疼了。
“我是為了掩護你們撤退，才迎戰那頭S級淵獸。”黎淵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聲音很輕。
“你還在撒謊！”四姐黎若雪推了推臉上的金絲眼鏡。
“數據不會騙人，以你的F級本源，遇到S級淵獸一秒就會死。”
黎若雪滿眼驕傲地看向黎天明。
“真正擊退淵獸的是天明。”
“天明的S級光明本源，在那場戰斗中起到了關鍵作用。聯盟明天就要給他頒發勛章。”
黎淵愣住了。
他轉頭看向黎天明。
黎天明臉上掛著謙遜的笑容：“四姐過獎了，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那一刻，黎淵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惡心感直沖天靈蓋。
他在前線拿命拼。
這個躲在地窖里發抖的假少爺，竟然冒領了他的功勞。
更可笑的是，全家人深信不疑。
黎淵扶著沙發扶手，一點點站直身體。
右腿抖得很厲害。
但他站得很直。
黎天明端起一盤切好的蛋糕，遞到黎淵面前。
“小淵，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也餓了三天了。”
黎天明把盤子往前送了送，“吃塊蛋糕，給爸媽道個歉。”
“以后安心在家里做個普通人，我會養你的。”
蛋糕上有一層厚厚的白奶油，散發著甜膩的味道。
黎淵看著那張虛偽的臉。
他突然笑了一聲。
笑聲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很刺耳。
“你笑什么？天明給你臺階下，你還不趕緊滾過來跪下！”黎振國怒喝。
黎淵沒有看黎振國。
他抬起右腳。
“砰！”
結結實實的一腳，直接踹在黎天明的手腕上。
盤子飛了出去，砸在后面的三層翻糖蛋糕上。
架子散架。
巨大的蛋糕轟然倒塌，黏膩的奶油和糖霜濺得到處都是。
黎天明那身純白的西裝上，糊滿了一大塊黑巧克力。
“啊——！”黎晚秋尖叫起來。
黎天明捂著手腕倒退兩步，眼眶瞬間紅了，一**坐在地上發抖。
大廳里炸開了鍋。
“你瘋了！”二姐黎紫月直接拔出腰間的騎士短劍。
大姐黎清寒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黎淵，你太讓我失望了。”
沈秋萍護在黎天明身前，指著黎淵破口大罵。
“滾！你給我滾出黎家！”
“我沒有你這種惡毒的兒子！”
黎淵抬手蹭掉臉上的血跡。
他看著這群人。
親生父母，親生姐姐。
血緣真是一個惡心的東西。
“不用你們趕。”黎淵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這爛透了的家，我不要了。”
黎振國氣得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好，有種你踏出這個門，以后別想拿黎家一分錢！”
黎淵看著他，眼神冷得像一塊冰。
“我黎淵就是**在街頭。”
“也不會再吃你們一口飯。”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大廳里的任何人一眼。
他拖著那條血肉模糊的右腿。
一步一個血腳印。
走向走廊盡頭那個連雜物間都不如的屋子，開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