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燼在鐵銹味里睜開眼。
頭頂的通風管漏著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眉骨上。他沒動。左眼疼得像被砂紙磨過，視野里七道影子晃著，像七面破碎的鏡子，映出不同的天花板——有的裂了縫，有的掛著蜘蛛網，有的空無一物。
他伸手摸了摸左眼，指尖沾了點銀色黏液。沒擦。
他記得自己睡在艦橋殘骸的控制臺下，懷里抱著半塊沒電的應急電池。現在電池沒了，控制臺塌了半邊，墻皮剝落，露出底下銹紅的金屬骨架。空氣里有腐爛的塑料、機油、還有……一絲甜味。
像小時候，母親煮的麥芽糖。
他坐起來，膝蓋撞到什么硬物。低頭，是半截兒童鞋，塑料底裂了，鞋帶斷成三節。
笑聲。
突然響起。
清脆，短促，像風鈴被小孩撥了一下。不是從耳朵里傳來的。是從他腦殼深處，直接炸開的。
他猛地轉頭。
身后，一堆扭曲的金屬藤蔓纏著一具小尸骸。
女孩。不超過七歲。皮膚灰白，像被酸雨泡過。額心嵌著一枚芯片，紋路像星軌，又像被撕碎的電路圖。她的手指蜷著，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紀燼走過去，沒戴手套。他蹲下，指尖碰上那枚芯片。
剎那間，記憶沖進他腦中。
雪白的墻。無影燈。七根光纜，從天花板垂下，刺入一個男人的顱骨。男人沒喊，沒動，只是盯著天花板，眼里全是星塵。他聽見有人說話，聲音很輕：“……意識共振體激活了，林醫生，他能聽見她。”
林驍。
他認得那張臉。十年前，任務簡報上的搭檔。現在，那張臉在記憶里，正緩緩轉頭，看向他。
紀燼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金屬桶。哐當一聲。
左眼的銀液流得更快了。七重重影晃得他想吐。
他低頭，看那女孩的右手。
食指，被什么東西刻過。
不是刀，是金屬碎片。力道很輕，像怕驚醒什么。
一個字。
“啞”。
他盯著那字，呼吸慢了半拍。
風從破窗灌進來，卷起地上一層灰。灰里，有半片塑料糖紙，印著褪色的星星。
他沒動。沒哭。沒罵。只是伸手，把那具尸骸的右手，輕輕掰開。
指縫里，卡著一粒小東西。
不是芯片。不是金屬。
是一顆糖。硬糖，已經化了半邊，黏在指節上，泛著淡藍的光。
他捏起來，放進嘴里。
甜。
不是麥芽糖。
是銀河的味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銹渣。左眼的七重重影還在晃，但不再刺痛了。像習慣了。
他轉身，朝艦橋外走。
身后，那具尸骸的左眼，突然睜開了一條縫。
沒有瞳孔。
只有一道細如發絲的銀光，緩緩掃過他背影，然后，熄了。
—
鐵梟的機械臂在發燙。
他站在黑市拍賣場的角落，左臂的液壓管發出低沉的嗡鳴。拍賣師在臺上念著：“……AI女童軀體，第七代仿生神經束，保留完整腦波殘留，來自‘天穹七號’墜毀區，起拍價，三顆聚變電池。”
沒人舉牌。
沒人敢碰這玩意。誰都知道，那艘船里，有個孩子被銀河吞了。
鐵梟沒說話。他從懷里掏出三顆電池，放在臺上。電池外殼還帶著他體溫，沾著血。
他沒看拍賣師。沒看人群。只盯著那具女童軀體——胸腔打開，肋骨被拆了，神經束**在外，像一叢干枯的藤蔓。
他走過去，把電池推過去。
“我要她。”
拍賣師愣了：“你……你確定？這東西有污染風險，議會禁令……”
鐵梟沒等他說完，抬手，一槍打穿了拍賣師的右肩。
血噴在拍賣臺的紅布上。
“我要她。”他重復。
全場死寂。
他抱起女童軀體，轉身，左臂的機械關節突然劇烈震動。一聲輕響，像心跳。
他低頭，看見女童胸腔里的神經束，正和他左臂核心同步跳動。
一，二，三。
和他女兒臨終前，腦波記錄里一模一樣。
他把數據導入終端，掃描神經波動頻率。
匹配度：99.7%。
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沒按。
然后，他看見了另一個數據。
紀燼的意識波動圖。
他調出十年前的檔案，對比。
完全吻合。
他猛地抬頭，看向人群。
沒人注意他。
沒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抱著女童，轉身，走向出口。
身后，有人小聲議論：“那機械臂……不是鐵梟嗎？他不是……”
“噓，別惹他。他女兒……”
鐵梟沒回頭。
他走到門口，風從破門吹進來，卷起地上一張**。
**上印著：回聲診所·記憶回收·七次手術免費
他低頭，看見女童的眼眶里，緩緩滲出一滴銀淚。
淚珠落地，沒濺開。
它在地面，凝成三個字：
“找啞鈴”。
鐵梟停下。
他沒撿那滴淚。
他只是把女童的頭，輕輕靠在自己左臂上。
然后，他走了。
風繼續吹。
**被卷進下水道口，消失。
地上的銀字，慢慢淡了。
像從未存在過。
—
紀燼走出艦橋。
垃圾星第七層的天空是灰的，云層低得像要壓下來。
他沒帶武器，沒帶水。
左眼還在滲銀液，但已經不流了。七重重影，現在只在轉頭時才晃。
他走得很慢。
身后，傳來腳步聲。
很輕。
他沒回頭。
一個小女孩站在五步外。
沒穿鞋。腳上全是泥。頭發亂糟糟，遮住半張臉。
她沒說話。
只是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
一瞬間，他聽見了。
笑聲。
不是剛才那陣。
是更早的。
是他五歲那年，在火星殖民地的陽光下，他妹妹笑著跑過草地，手里攥著一只紙飛機。
他妹妹，死在了折疊任務前夜。
他沒哭。
他只是閉上眼，站了五秒。
再睜開時，女孩已經不見了。
地上，只留下一串濕腳印。
腳印盡頭，插著一根生銹的鐵釘。
釘子上，掛著半片塑料糖紙。
星星，還是淡藍色的。
紀燼彎腰，撿起糖紙。
他沒吃。
他把它塞進左胸口袋。
貼著心跳的地方。
遠處，警報聲響起。
不是**的。
是黑市的。
有人在找他。
他沒跑。
他抬頭，看向天空。
七重重影，緩緩重疊。
在云層縫隙里，他看見了一道光。
像星塵。
像記憶。
像誰在喊他。
他張了張嘴。
沒出聲。
只是，左眼的銀液，又滲出了一滴。
落在地上。
化成了一個字。
“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