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diǎn)，林北拎著一袋便利店買的速食面條，踩著咯吱作響的樓梯往上走。
這棟九十年代建成的老樓沒有電梯，聲控?zé)粢矇牧舜蟀耄挥腥龢枪战悄潜K還能亮。昏黃的光線照在墻皮剝落的過道上，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油煙氣息。
林北住在五樓，502室。
一個月前他搬進(jìn)來的時候，對面501還空著。房東說那間屋子的租客剛搬走，水電都沒通，可能要空一陣子。
但現(xiàn)在，那扇門開著。
暖**的燈光從門縫里傾瀉而出，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狹長的光楔。有人在里面走動，腳步聲輕而穩(wěn)，偶爾傳來紙箱摩擦地面的聲音。
新房客？
林北腳步微頓，目光不自覺地朝那扇門掃了一眼。
也就是這一眼，對門的人恰好走了出來。
那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高體長，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隨意卷到手肘。長相干凈，鼻梁高挺，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看起來就像是那種會在社區(qū)做好事的好好先生。
“你好。”男人沖林北點(diǎn)了下頭，聲音清朗有禮，“剛搬過來，以后就是鄰居了，打擾。”
林北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
這人給林北的第一感覺是——太正常了。正常得幾乎不真實。
他的笑容無懈可擊，語氣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眼神也足夠友善。可林北就是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這種直覺救過林北很多次。
他咽下喉嚨里那股莫名的警惕感，回了一句：“嗯，歡迎。”
然后轉(zhuǎn)身朝502走。
五步，他用五步的時間做決定。
林北從不相信巧合。半夜搬家這種事本身就不尋常，高檔住宅區(qū)24小時搬家可以理解，但在這個破舊的老小區(qū)，深夜搬家的通常只有兩類人——一類是迫不得已，一類是別有目的。
而那個男人，不管衣著、氣質(zhì)，還是臉上的從容表情，都跟“迫不得已”四個字不沾邊。
林北的手搭上自家門把手，鑰匙剛**鎖孔，那股寒意卻越來越濃。
他抿了抿嘴唇，心里的念頭猛地一沉。
“因果追溯。”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在意識深處，那個開關(guān)被他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這是林北兩個月前突然獲得的能力，就像是某天夜里有人往他腦子里裝了一雙不屬于這個維度的眼睛。他看得見一個人身上的“因果線”——善有光，惡有痕。善意的人周身會浮現(xiàn)淺金色的暖光，干凈清澈；而那些手上沾血的人，身上則會纏繞著暗紅色的罪痕，深淺淺淺，密密麻麻。
能力啟動的瞬間，林北瞳孔驟然縮緊。
他轉(zhuǎn)過身去。
那個男人還站在原地，依然帶著笑，似乎在等林北先關(guān)門。
但林北看到的，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那個男人身上，從頭到腳，纏繞著密密麻麻的血色罪痕。那些痕跡像是活著的藤蔓，層層疊疊地攀附在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膚上，有些已經(jīng)深到嵌入骨骼，每一條都像刀口般猙獰。
林北數(shù)不清有多少道。
幾十道？上百道？
不，不止。
那些罪痕的顏色深淺不一，最淺的只是淡紅，最深的那幾條，幾乎在往外滲血。它們在男人的身體表面蠕動、交織，像是數(shù)不清的冤魂附在上面，無聲地嘶吼。
林北的呼吸停滯了整整三秒。
他見過罪痕。
兩個月來，他見過那個專門給老年人推銷假保健品的陳彪，身上繞了三道淡紅色罪痕，每一道代表著一個人因為他傾家蕩產(chǎn)、臥床不起。他也見過附近那個常年家暴的酒鬼，身上有六道，深的淺的交織在一起。
但眼前這個男人的罪痕，數(shù)量超過了林北所見過的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
而且那些最深、最刺目的血痕，全都集中在心臟和脖頸的位置。
那是致命傷的位置。
林北面沉如水，控制住面部肌肉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他沖男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擰開門，走了進(jìn)去，“砰”地一聲關(guān)上。
關(guān)門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在發(fā)抖。
林北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后背的冷汗已經(jīng)把T恤浸透。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腦海里全是那些血色罪痕的畫面。
那個男人有問題。
有極大的問題。
林北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走進(jìn)臥室。他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摸出一部老式的翻蓋手機(jī)——這是他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沒有任何聯(lián)網(wǎng)功能，通信記錄也從不保留。
他翻開手機(jī)蓋，按下一串熟記于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怎么了？”對面一個沉穩(wěn)的男聲傳來。
“老周，”林北壓低聲音，“我剛看到一個東西，需要我們查一下。”
“什么東西？”
“對門新搬來的鄰居，男人，三十出頭，一米八左右，灰毛衣，戴著一塊黑色表盤的手表，開一輛白色。車牌號我沒看清，但車胎沾著紅泥，應(yīng)該是從郊區(qū)方向過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怎么突然對鄰居這么上心？”老周的聲音透著疑惑。
林北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他的罪痕……我看不清數(shù)量。”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老周知道林北的能力意味著什么。他見過林北說“三道淺紅”時的篤定，也見過林北說出“七道深痕”后警方的核實結(jié)果。每一次都精準(zhǔn)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能讓林北說“看不清數(shù)量”的人，得是什么樣的人？
“給我三天。”老周的聲音沉下來，“你小心點(diǎn)。”
“不用三天。”林北握緊手機(jī)，眼神慢慢變得鋒利，“最多一天，他就會來找我。”
“你怎么確定？”
林北沒回答。
因為他在那個男人身上看到了一道最深的血色罪痕，那道痕的位置不是憑空出現(xiàn)的——它正正指向502的門牌號。
那個人，是沖著他來的。
掛斷電話后，林北把手機(jī)塞回抽屜，轉(zhuǎn)身走進(jìn)客廳。他沒開燈，站在窗前，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向樓下。
一輛白色停在路邊的陰影里，沒有熄火，車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
車窗搖下來一點(diǎn)縫隙，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腕上那塊黑色手表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金屬光。
林北瞇起眼睛，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來吧。
他倒要看看，這個披著人皮的惡鬼，到底是什么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