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風穿過巷子時帶著涼意。
京城東面，離榮國府差不多四五里地，有一條窄巷子。走到頭，能看見一座舊門樓，門檻上的青苔已經爬了厚厚一層。院子里野草長得亂七八糟，左邊有棵老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還真是萬般皆下品，就讀書這條路走得通……”
院子當中有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身上穿著粗布衣裳，坐在石頭墩子上。他正把手里的藍皮書合上，臉色挺復雜，嘆了一聲。
他本來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前世是**上的兵，幾天前出了意外，一睜眼就穿到了紅樓里頭，附在了賈家旁支一個叫賈璘的身上。
這人在原著**本沒多少戲份，就提過幾筆。按腦子里原來的記憶來看，他是榮國府那邊玉字輩的族親，家里早就敗了，住在寧榮街后面一條破胡同里。
賈璘從小沒了爹，全靠他娘云氏拉扯長大。去年云氏染了風寒，沒挺過去，撒手走了。家里就剩下他一個光桿兒。族里看他可憐，讓他去族學念書，每月還能領二兩銀子的例錢。
原來那個人性子悶，在族學里從來不跟人搭伙，自個兒來自個兒走。自然有人看他不順眼。前些天跟族學里的金榮那幾個人吵起來，接著動了手。也不知道是誰從背后下 ** ，一板磚拍他腦袋上，當場就昏死過去了。
事情鬧得不小，管族學的賈瑞怕真弄出人命來自己扛不住，趕緊叫人把他背回家來。又報了族里，請了大夫，還派了個婆子來照看。
婆子看了兩天，見賈璘臉色好了一些，就說家里有事，急急忙忙跑了。
好在現在活在這副身子里的是個后世來的魂兒，壓根沒把這些事放心上。在床上躺了一天，就開始下地活動。自個兒弄了點吃的，翻了基本國史來看。
從他腦袋里留下的那些記憶，加上書里寫的，他明白了——這是個架空的朝代，叫大乾。
屋外傳來敲門聲。叩叩叩三下，不急不緩。
賈璘的思路被打斷。他剛要起身去開門，門外先響起個脆生生的嗓門：“璘大爺，在家沒？”
推開門，外頭站著個穿綠裙的小姑娘。模樣干凈，五官端正，一看就是大戶人家 ** 過的丫鬟。
那丫鬟打量了一眼賈璘，低聲道：“璘大爺身子可緩過來了？ ** 奶打發我來請您，勞煩您去府上一趟。”
“ ** 奶？”
賈璘點點頭，眼里的疑惑不輕。他嘴上應著，腦子里飛快轉了一圈。
賈府里能被稱一句“ ** 奶”
的，都不用多想，只能是那一位。
不過他才來這地界兒，人生地不熟，凡事多問一句總沒壞處。
這邊賈璘腦子里還沒理清楚，那丫鬟已經側了側身，擺出個引路的姿勢。
他邁步出屋，閂上門，跟著人往外走。
這破院子，真是一眼看到頭。
院子不大，墻根底下長了幾簇野草。磚地高低不平，踩上去總感覺要崴腳。門板上有道裂縫，風一吹，嗚咽著響。
堂堂榮國府的遠房子弟，就窩在這么個地兒。
要擱在別的朝代，生在這樣的家族，哪怕是個偏房，多少也能蹭點油水兒。可大乾朝不一樣。
這個朝代，是從隋朝之后分了岔的。那些書里寫的名篇、那些耳熟能詳的詩詞歌賦，一多半都沒影兒了。留下來的，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味兒。
大乾立國九十年，開國皇帝是陳沖。朝堂上學的，是明清那套規矩。文貴武賤，對讀書人好得沒邊兒。
賈璘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主兒。他太清楚了，在這種世道，普通人家想出人頭地，只有一條道——讀書。
就算他現在姓賈，是榮國府的人，這條路也得走。
前身那位親娘，臨終前攥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好好讀書，考個功名，別跟那些旁支子弟似的，跑去府上討生活。他們家那些差事，看著吃香，說白了跟奴才有什么兩樣？吃了上頓沒下頓，看人臉色活一輩子。”
賈璘當然明白。
賈家這檔子事，他門兒清。
表面上看，那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府里進進出出的，不是王公就是貴族。秦可卿的棺材，比公主的都值錢。賈元春封妃的消息傳來，滿府上下瘋了似的歡喜。
可那是虛的。
底下早爛透了。銀子流水一樣往外淌，進賬一個銅板都沒多。管事們一個賽一個地貪，主子的體己錢越來越少。外面欠的債，摞起來比人還高。
按這個勢頭，用不了幾年——秦可卿一死，賈元春一倒，整個榮國府就得塌。
大樹一倒，猢猻全散。死的死，逃的逃，最后落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他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子弟，往上湊，能撈著什么？還不照樣是看人臉色的命。
與其給人當哈巴狗，不如靠自己。
考個功名，扎扎實實立住腳。到時候走也好留也好，全憑自己心意。要是運氣好，中了舉人進士，入朝做官，光宗耀祖……再娶幾房 ** 美妾，這小日子，不比在別人屋檐底下彎腰強？
賈璘越想越覺得有奔頭，臉上的神色也慢慢活泛起來。
他搜了搜腦子里的記憶。這個時間點，紅樓的故事應該才開頭。賈環賈蘭那些人，還在族學里念書。賈瑞那小子也還活著，沒被鳳姐整死。按這個算，離賈府被抄家，少說還有四五年的空當。
四年。
夠他做不少事了。
丫鬟愣了愣，脫口而出：“是璉 ** 奶啊，大爺您該不會——”
話沒說完，她猛地住了嘴。
她本來想說“您該不會是被打傻了吧”
，可話到嘴邊才驚覺不妥。眼前這人再怎么落魄，也是賈家旁支的爺們兒，她一個 ** 奶跟前的小丫頭，這話說出來可要命。
是她。
賈璘心里一沉，腦子里翻出原著里王熙鳳這號人來。
按時間算，這時候鳳姐兒已經在榮國府管事了。金榮那檔子事鬧出來，肯定瞞不過她。按規矩，他這當事人得被拎過去問話。
就是不知道，這位出了名的鳳辣子，打算怎么料理這事兒。
“璘大爺…… ** 奶還等著呢。”
丫鬟看他杵在那兒不動，急了，催了一句。
賈璘回過神，點了下頭：“成，我換件衣裳，這就跟你走。”
他轉身回了屋，隨手拽了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套上，理了理衣襟，抬腳就往外走。
一路上，那丫鬟回頭看了他好幾回，眼睛里透著驚奇。
府里下人都說后廊上這位璘大爺窩囊膽小，不愛跟人打交道。可剛才那幾句話，那行事做派，分明是個懂規矩的。再說這走路的氣度，跟旁人不一樣。
賈璘沒留意丫鬟在想什么，只管跟著她進了榮國府。
正是午間，府里下人都在忙活。路過幾個小丫頭，有人喊了聲“豐兒姑娘”
。
賈璘心里一動。原以為是那個有名的平兒，鬧了半天是鳳姐兒手底下的另一個丫鬟。
豐兒這人，書里頭戲份不多，遠不如平兒出彩，但也提過幾筆，有這么個人。
正想著，前面的丫鬟忽然拐進一間偏房，在門口站定，朝屋里另一個丫頭使了個眼色。
不多時，里頭傳來一道聲音，不緊不慢的。
進去通報的丫鬟小跑出來：“璘大爺， ** 奶讓您進去。”
賈璘愣了愣神，腦子轉過來，趕緊拱了拱手。
王熙鳳那雙眼睛往他身上一掃，像是在盤算什么。看他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臉上才浮出笑來。
她端了杯茶，抿了一小口，把杯子放下，語氣挺和氣：“璘哥兒，甭這么客氣，坐吧。”
話音一落，旁邊叫豐兒的丫鬟就搬了張凳子過來，擺在他身后。
賈璘也沒扭捏，大大方方坐下來。抬頭瞅了瞅王熙鳳，等著她開口。
他心里頭琢磨，這女人今天把他叫來，十有 ** 跟金榮那破事脫不了干系。先看看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璘兄弟，身子骨咋樣了？好點沒？”
王熙鳳笑著問了句。
“回二嫂子話，好得差不多了……”
賈璘捂著嘴干咳了幾聲，臉上裝出一副平靜樣。其實因為魂穿這檔子事，他身上的傷好得七七八八了。可這節骨眼上，他腦子又沒進水，哪能實話實說。
他這么一咳，王熙鳳身邊那個模樣挺俊的小媳婦哼了一聲，直接把頭扭到一邊去了。
賈璘眼角掃了她一下，心里暗暗猜著這人是誰……
該不會是金榮那個姑姑，璜 ** 奶吧？
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被板磚拍暈之前，原先那個賈璘可是發了瘋似的，把金榮摁在地上拳頭往臉上招呼。這會子金榮大概已經被揍成了豬頭，怪不得這璜 ** 奶沖他甩臉子。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現在特想知道，到底是哪個缺德的 ** ，抄磚頭砸他腦袋……
“前兒個聽你璉二哥說，你在族學里吃了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