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初三年，章武二年。
江東那頭，孫權還沒稱帝。
五月的長江兩岸，從巫峽建平到夷陵，漢軍將近六萬人沿著江岸扎營。
柵欄連著柵欄，營寨挨著營寨，五十多座營壘綿延百里。
成都，丞相府。
六月天，悶熱。
諸葛亮捋著胡須，眼皮微垂，看向跪坐在席上的少年。
“太子，管子小問那篇，背熟了？”
劉禪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回丞相，前幾日就記住了。費祎大人昨天還給我講過里頭的意思?！?br>諸葛亮沉吟片刻。
“桓公問：治而不亂，明而不蔽，若何？這話怎么解？”
劉禪回想了一下，答道：“明分任職，則治而不亂，明而不蔽矣。意思是說，把責任劃分清楚，再安排相應的官職，就能做到治理有序、不被蒙蔽?！?br>諸葛亮點點頭，又追問：“那具體怎么分？”
劉禪沉默了一會兒。
腦子里閃過前世當村官那些年，鄉里縣上的那些條條框框。
“得靠法令來分。軍隊有軍法，百姓有民法，官吏有官法。按律法把權責定死，律法不許的事，干了就得挨罰。上官管執行，御史管盯人?！?br>諸葛亮嘴角微微揚起。
“不錯。那眼下**窮，怎么才能富起來？”
劉禪記起威廉·配第那套說法。
“丞相，管子說過：好好種地，不誤農時，**自然就富了。勤快干活是錢的老子，土地是錢的娘老子。兩者湊一塊，糧食才能多打出來?！?br>他頓了頓，又說：“當君主的，宮殿別修太闊氣，車馬別太鋪張。省下來的錢糧，都填進國庫。國君節儉，地位才穩當。衣服夠穿就行，珍玩擺設那些勞什子，不如多騰出人手去種地?！?br>“還得鼓勵底下人琢磨怎么多打糧，研究好用的農具和法子?！?br>諸葛亮盯著劉禪看了好一會兒，心里頭琢磨：這小子要是真能按我說的來， ** 漢室還真有戲。
“殿下能有這覺悟，大漢復興就不是空話?！?br>諸葛亮聲音不高，但字字有力，“現在跟東吳打著仗沒錯，可內政不能松。耕地要擴，軍備要修。等天下生出變故，咱們殺回洛陽。殿下照著這路子走，還于舊都，指日可待?！?br>劉禪正了正臉色，拱手回禮：“全憑丞相栽培。日后北伐也好，治國也罷，還得仰仗丞相指點！”
嘴上這么說，劉禪心里頭其實沒啥 ** 瀾。
一個月前，他在射山練騎射，從馬背上摔下來，再睜眼就成三國劉禪了。
《寰宇記》里寫過：射山在成都北邊十五里，劉禪在那兒學過射箭。
上輩子他就是個大學生村官，響應號召去中部扶貧。村子摘帽那天，喝大了，回家路上摔了一跤——再醒來就是三國。當時聽說劉備要去打東吳，趕緊寫了封信，勸自己這便宜爹小心陸遜的火攻。
劉備的回信倒是來得快，但全是罵。
大意是：你沒打過仗就敢指揮打仗？我咋放心把**交給你？你這是活脫脫的趙括！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跟丞相好好學，練好武藝。陸遜那小崽子，你爹我根本不放在眼里，他現在被我堵在城里頭，屁都不敢放一個。還有，你練騎射摔了正常，繼續練，等我回去檢查。你爹我現在替你打江山，以后你**好施展手腳。但你經驗不夠，得補課。以前我忙著打仗沒空管你，現在你得把小時候欠的賬全補上。你爹我當年讀書少，后悔啊！要是多讀幾年書，哪輪得到曹操蹦跶？曹丕算不上好皇帝，我最怕的就是我打孫權的時候，他突然插一腳。東吳要是垮了，咱們大漢也別想復興了。但他沒那個膽，他比不上曹操，也比不上我，連孫權都不如。你以后要比他強，大漢才***。我現在看你這個樣子，心里頭直打鼓。我已經跟丞相打好招呼了，讓他好好教你。你要是敢偷懶，等我回去收拾你！
說白了，老劉就是吹了一通自己，讓劉禪好好學習，不學就揍。他自己當年沒讀書，后悔了，所以讓劉禪好好讀。
這一套古今通用的老爹話術，把劉禪整得很心塞。
第二天一早，劉禪又去射山練箭。
跟著他的有太子舍人霍弋、董允、費祎，加上隨從十來個騎兵。
大中午太熱，一行人天剛亮就出發了。東西昨晚就讓宦官林立備好了：干糧、糕點、**，一樣不少。
成都夏天雖熱，早晨倒是涼快。
路兩邊的景致不錯，可這一隊人走得那叫一個安靜。
劉禪坐那兒想了半天——穿都穿了，結果還得重新當回學生。
問題是，他自己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原主腦子本來就不靈光，小時候劉備成天打仗，沒人管他念書。后來親娘又走得早，學業斷斷續續，跟吃夾生飯似的。劉禪本身也不是什么自律的主兒，什么東西都是囫圇吞下去，嚼都不嚼。
他又翻出夷陵那場仗來想。
蜀漢那邊，二代將領幾乎死絕了。馮習、程畿、傅彤、張南、馬良、沙摩柯——全沒了。黃權直接投了魏。五萬兵馬，除了趙云那支預備隊，還有中軍一小部分跑出來，剩下的全折在里頭。蜀漢元氣大傷，丞相整整養了六年，才攢出點家底拿去北伐。
霍弋從小跟劉禪一塊兒長大，這會兒看他臉色不好，湊過來勸：“陛下打了大半輩子仗，身邊有黃將軍和馬侍中，出不了事?！?br>劉禪偏頭掃了他一眼，說：“法孝直要是沒死那么早，我倒是不用**個心?！?br>霍弋接話：“我聽人說過漢中之戰的謀劃，其實大部分是黃權的主意。這么說的話，鎮北將軍的本事，未必比翼侯差。”
劉禪心里哼了一聲：本事是不差，問題是劉備不聽啊。
這話他說不出口。
總不能告訴霍弋——歷史上劉備就是把黃權、馬良的話當耳邊風，結果撞上陸遜，直接被一波帶走。
沒影兒的事，靠猜測去掰扯，誰信？
劉禪把已知的條件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說：“孫子講過——真正會打仗的人，先把自己整到無敵的狀態，再等對手露出破綻。能不能站穩，在自己；對手能不能 ** 掉，在對手。所以高手能讓自己不被擊敗，卻沒辦法逼對手一定輸?！?br>他頓了頓，接著說：“父皇跟陸遜在夷陵耗了幾個月，陸遜死活不出來打。那不是他慫，是他在等一個機會。現在咱們找不到吳軍的軟肋，就打不垮陸遜。我信父皇也在找他的破綻，可陸遜既然能扛幾個月，就不在乎再多扛幾天。攻的一方是我們，往前走一步，補給線就拉長一截，弱點也就多一個。陸遜那種人，不可能看不出來?！?br>“我看過陸遜以前打的仗，這人謹慎得很。他真要動手，一定會先派小股部隊試探咱們的主力，確認判斷沒錯。然后才會全線壓上，一舉端掉咱們?！?br>這話一說完，董允、費祎、霍弋三個人全愣住了。
六只眼睛盯著劉禪，滿臉都是“這**是太子？”
的表情。
董允察覺到劉禪投來的視線，面上沒什么反應，只是開口說：“殿下說得不是沒道理，可**大事，說到底祭祀和打仗是頭等。殿下沒去夷陵，陛下傳回成都的軍報，怕也沒翻過幾回。臣覺得，殿下不妨先多了解些戰事狀況，再提意見也不遲。畢竟殿下是太子，在這兒說陛下會吃敗仗，對大漢可沒什么好處。臣雖認同殿下看法，但軍國大事，還是慎重為好。”
霍弋站在旁邊，見這架勢，張嘴想替劉禪說兩句。
劉禪一抬手，攔住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年紀小，想得不周全，多謝董卿提點?！?br>頓了頓，他又開口：“我想去夷陵，親眼看看戰事究竟怎么樣了?？韶┫鄵奈页鍪拢豢献屛胰?。不知董卿、費卿兩位，有沒有什么法子？”
劉禪心里清楚董允的脾氣，也不指望他能松口，就把目光轉到費祎身上。
要說這蜀漢皇帝劉禪，在歷史上對董允那是怕得跟老鼠見貓似的。
有一回劉禪想多納幾個妃子，擴充后宮。話一出口，董允就擋了回去。董允說，按古制，皇帝妃嬪不能超過十二個，現在后宮人數已經夠了，不能再添。他**不放，就是不辦。
劉禪拿他一點辦法沒有，只能老實聽話，之后再也不敢提這茬。
董允這人剛直得不講情面，硬壓根本壓不住。
所以劉禪把希望都擱在費祎身上，盼著他能說動諸葛亮，放自己去夷陵。
費祎這人在歷史上嘴皮子利索，待人接物特別有一套。楊儀跟魏延鬧得不可開交，基本都是他拉架。論格局，論心思，費祎比董允還要強上一截。
董允最多當個御史中丞，費祎卻是能當丞相的料。
費祎琢磨了一會兒，笑呵呵地問：“殿下，可知道文帝親自嘗湯藥、曾子咬指頭痛的故事？”
霍弋一聽，好像明白了什么，扭頭看劉禪。劉禪拿馬鞭指著費祎，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