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癱瘓在床，照顧她的活兒全落在我頭上。
每天五點起床，做飯、擦身、喂藥、換尿不濕。
大姑姐一年回來一次，帶盒點心就算盡孝了。
婆婆卻逢人就夸：還是我閨女好，知道疼我。
那天我正蹲在床邊給她換尿不濕。
她突然來了一句：你再孝順，也比不上我的親閨女。
我手一松，尿不濕掉在地上。
拿起手機，當著她的面撥通大姑姐的號碼。
媽說想你了，以后跟你住。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
整座城市還在沉睡，我的戰爭已經開始。
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藥味和若有若無的尿騷味，這就是我一天的開始。
我給婆婆趙春梅翻了個身。
她癱瘓在床已經一年了。
這一年，我的鬧鐘從早上七點，調到了五點。
她的身體很重，肌肉因為長期臥床而變得僵硬。
我費力地把她側過來，用溫熱的毛巾擦拭她背上開始發紅的皮膚。?????
這是褥瘡的前兆。
醫生說要勤翻身，勤擦洗，保持干燥。
這些詞，說起來輕飄飄的，做起來，每一項都像是在跟時間賽跑，跟疲憊對抗。
丈夫周強說：“靜靜，辛苦你了，我媽這輩子就指望你了。”
是啊，指望我。
不是指望他這個親兒子，也不是指望他那個遠嫁的“好閨女”周莉。
擦完身體，換上干凈的衣服，接下來是喂飯。
流食，用針管一點點推進嘴里。
太快了會嗆到，太慢了會涼。
一個小時就這么過去了。
我的腰像折斷了一樣酸痛。
婆婆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眼睛卻盯著墻上的掛歷。
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一個日子。
后天，是周莉的生日。
她又想她那寶貝閨女了。
我把碗筷收拾好，端起一盆臟衣服走向陽臺。
手機響了。
是周莉。
我點了免提，一邊**衣服，一邊聽。
“媽，我給你寄的點心收到了嗎？那可是我們這最有名的牌子，特地給你挑的無糖的。”?????
電話那頭，周莉的聲音清脆又孝順。
婆婆躺在床上，原本渾濁的眼睛里，此刻迸發出光彩。
她努力地發出聲音：“收……收到了，還是……我閨女好，知道……疼我。”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泡沫從指縫間溢出來，有點涼。
周莉又說：“媽，你得好好聽我嫂子的話，按時吃藥。我這邊忙，就不跟你多說了啊，等過年我一定回去看你。”
“好……好……”
電話掛了。
每年都是這樣。
一個電話，一盒點心，一句“過年回去看你”，就算盡了天大的孝心。
而我呢？
我二十四小時待命，端屎端尿，擦身喂藥，換來的是什么？
是“聽我嫂子的話”。
好像我只是一個被她雇來照顧***保姆。
不，保姆還有工資，還有休息日。
我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身的疲憊，和還不完的“人情”。
周強下班回來，帶回了周莉寄來的點心。
包裝精美，看起來就很貴。
他獻寶似的拿到婆婆面前：“媽，你看，莉莉多孝順。”?????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指揮著周強：“快，打開，給靜靜也嘗嘗。”
周強捏起一塊，遞到我嘴邊：“老婆，嘗嘗，莉莉特地買的。”
我看著那塊精致的點心，胃里一陣翻涌。
“不餓。”我淡淡地說。
周強的臉色有點掛不住：“莉莉的一片心意，你怎么……”
“心意？”我看著他，“她一年回來一次，買盒點心就是心意。我天天在這兒伺候，算什么？”
“靜靜，你怎么能這么比？”周強皺起眉頭，“莉莉是嫁出去的女兒，你是兒媳婦，能一樣嗎？”
“對，不一樣。”我點點頭，“兒媳婦就活該當牛做馬。”
氣氛僵住了。
婆婆不滿地哼了一聲。
周強趕緊過去哄她。
晚上，我給婆婆換尿不濕。
這是每天最艱難的工作。
我必須把她整個人抱起來，才能把新的尿不濕墊到身下。
今天的她似乎格外沉重。
我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撕開黏膠，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
我已經習慣了。
我屏住呼吸，熟練地用濕巾清理干凈。
就在我準備換上新的尿不濕時，婆婆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比白天清晰了很多。?????
“你再孝順，也比不上我的親閨女。”
我的手，猛地一僵。
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緩緩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神里沒有惡意，沒有挑釁，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陳述。
仿佛在說，太陽是從東邊升起的。
這一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憊，所有的不甘，在這一瞬間，像火山一樣在我心里噴發。
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斷了。
壓垮駱駝的，從來不是最后一根稻草的重量。
而是它落下時，那摧枯拉朽的姿態。
我手一松。
那張干凈的，還沒來得及換上的尿不濕，輕飄飄地掉在了地上。
婆婆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困惑。
我沒有理會。
我站起身，從口袋里拿出手機。
屏幕的光，映著我冰冷的臉。
我劃開屏幕，找到通訊錄里那個熟悉的名字。
周莉。
然后，當著婆婆的面，按下了撥號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