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查出腫瘤后，被鄉鎮醫院建議來省城看病。
暑熱天，他轉了三趟公交，步行四五公里，終于來到季洵工作的省立醫院。
“女婿，這是我的病例本和檢查單……你幫我看看，要開刀不？”
他特意等到午休時間，滿臉堆笑地遞上病例。
可身子還沒挨到椅子，就被季洵頭也不抬地冷斥。
“出去。”
“午休時間不看診，找我看病要掛知名專家門診，這是醫院的規定。”
他冷著臉說完，便轉過頭，滿臉溫柔地給小師妹開醫囑。
“感冒不是小問題，你每天定時三次，來我面前喝藥。”
“晚上下班后，我帶你去那家新開的餐廳，好好補一補。”
我剛趕到醫院，撞見的便是這一幕。
我爸擦了把頭上的汗，攥緊了蛇皮袋裝的行李，局促得像個拘謹的孩子。
“是爸不懂規矩，下午就去掛號，給你們添麻煩了……”
看著他那曾因為我考上好大學而直起來的腰板，如今又彎得不像話。
我突然覺得這些年維持的體面，就是個笑話。
……
強撐著平靜，我對我爸低聲道，
“爸，你先去樓下快餐店吃飯，我等下過去找你。”
我爸點點頭，費力背起蛇皮袋，佝僂著背向樓梯走去。
曾經頂天立地的莊稼漢子，現在卻像是一張被生活壓彎的弓。
忍下眼底的澀意，我轉身推開季洵的辦公室。
卻正撞見他正抬起手，動作自然地理了下許惜月鬢邊一縷亂發。
“實習再忙，也不能忘了好好吃飯。”
“瞧你，生病沒幾天，臉都瘦了一圈。”
那帶著微微寵溺的語氣，我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聽過。
再也無法忍受，我紅著眼沖上去，將季洵桌上的所有東西全推到了地下。
“沒時間看一眼我爸的檢查單，卻有時間接診你師妹。”
“季洵，這就是你所謂的規矩？”
東西掉落到地上的同時，許惜月驚叫一聲捂住胸口，仿佛受驚的小鹿。
季洵立刻護在她面前，冷著臉看向我。
“江書寧，你在這發什么瘋？”
“**只是普通病人，當然要走醫院程序掛號看病。”
“而惜月是我的同門師妹，分在我們科室實習，平時工作繁忙，只能利用午休時間開個綠色通道看病！”
他說得義正言辭，仿佛是我在無理取鬧。
看著這樣的他，我只感到心寒又可笑。
“季洵，那不是普通病人，那是我的親爸，是你的岳父！”
“我們結婚這么多年，他從來沒有麻煩過你一次，要不是生了重病懷疑惡性腫瘤，根本不會大老遠跑來找你……”
“那又怎么樣？”
不等我說完，季洵便不耐煩打斷。
“腫瘤科哪個病人不是身患重病，克服諸多不便來看病？如果因為他是我親戚就走后門，侵犯的可是公共權益！”
“再說，**得的不過是常見的腦垂體膠質瘤，在哪不能開刀，非得來占用我時間？我的日程表上還有大量疑難雜癥病人等著救命，沒空管這種小病！”
他每說一句話，都像是一柄尖刀，直直刺痛我的心口。
那冷漠倨傲的姿態，和十年前那個剛醫學院畢業，躊躇滿志立誓要關愛每一個病人的季洵，已經判若兩人。
我后退一步，啞聲道：“季洵，你變了。”
或許是被我眼中的失望刺痛，季洵怔愣了一下，眼底冷意剛要松動。
一旁的許惜月便擦著眼淚，帶著哭腔開口，
“嫂子，都是我的錯，你別和師兄生氣。”
“不能在休息時間看診本來就是醫院規定，是我連續上了好幾個夜班，感冒實在撐不住了，這才來找師兄拿點藥。”
“你要怪就怪我吧，千萬不要為難師兄……”
她說著劇烈咳嗽起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一副十分怕我的模樣。
季洵眼底的內疚頃刻間消失，換上了冰冷的責備。
“惜月身體本來就不舒服，還要忍著難受向你道歉。”
“江書寧，你真是白長這么多年紀，還不如一個小姑娘懂事！”
他扶著許惜月，頭也不回地越過我離開。
我閉了閉眼，在他們走到門口時，沉聲開口。
“季洵，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