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七月，嶺南玩具廠大火那天，我被困在四樓樓頂。
濃煙灌滿整條走廊，我蹲在天臺鐵欄桿后面，手燙得握不住欄桿。
我一直在等我丈夫沈明遠來找我。
我等到他了。
可他只是抱了我一下，然后推開我。
“你在這里別動，乖乖等消防員，我得先把小棠送下去。”
孟曉棠是沈明遠大學時的初戀。
他把孟曉棠抱起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猶豫，也有掙扎。
可最后，他還是轉身走了。
我蹲在天臺上，嗓子喊到沙啞，也沒能把他喊回來。
我命大，最后被一個年輕的消防員救了下來。
可我全身百分之三十重度燒傷，左臂和后背幾乎沒有一塊好皮。
那晚，沈明遠在醫院走廊里跪了一夜，請求我的原諒。
可我的心，也隨著那場大火，徹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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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叫人送進來一束百合，擺在我的床頭。
百合，是他第一次送我的花。
他說玫瑰俗氣，只有百合才配得上我的氣質。
如今我看著那束花，只覺得無比諷刺。
我掙扎著坐起來，傷口像被無數根**著。
我抓起那束花，扔到了地上。
沈明遠趕緊走進來，坐到床邊，想握我的手。
“對不起，知瑤，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糾結。”
我把手抽開，轉過頭。
他離開時那個決絕的背影，到現在還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腦子里。
他所謂的糾結，不過是火災以后用來哄我的說辭。
他嗓子啞得厲害，眼底全是血絲。
“知瑤，索性你人沒事。你要是真出什么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我轉過臉，很認真地看著他。
“咱們離婚吧。”
他愣了好一會兒，像是沒聽明白。
隨后，他重新抓住我的手。
“說什么瘋話？”
“雖然你受了傷，但我不會嫌棄你。你好好養傷，有我在，別怕。”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沈明遠，你還真會倒打一耙。”
“我不需要你的可憐，也不是因為受傷才要跟你離婚。”
“當你把我一個人留在樓頂，抱著孟曉棠離開的那一刻，我們就已經沒有以后了。”
他臉色沉下來。
“知瑤，你怎么這么小心眼？”
“小棠當時已經嚇得站不穩了。我以前答應過她，只要她遇到困難，我一定會護她周全。”
“難道你希望我做一個背信棄義的人嗎？”
“再說，我只是先送她下去，又不是不管你。消防員不是很快就來了？”
我的手指微微發抖。
原來在他眼里，我差點死在火里，只是一句“消防員很快就來了”。
我盯著他。
“那以后，你就好好護著她吧。”
“你們兩個人的承諾，我不想夾在中間。”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現在情緒不好，我不跟你計較。”
“等傷養好了，咱們再說。”
門關上后，我才慢慢閉上眼睛。
下午，隔壁床的家屬來探視，幾個人坐在簾子外面聊天。
“知道咱們那個副廠長沈明遠不？”
“他沖進火場的時候多決絕，大家都以為他是去救老婆的。”
“誰知道最后抱出來的是孟曉棠。”
另一個女人壓低聲音。
“他和孟曉棠那點事，廠里誰不知道？”
“也不算有什么實事，就是沈明遠一直惦記她。她車間機器壞了，他親自去修；她孩子發燒，他開車送醫院；她跟人吵架，他半夜都能趕過去。”
“她男人不是早死了嗎？”
“就是死了，才更方便他照顧。”
幾個人笑了一陣。
其中一個又說：
“要不是林知瑤是廠長女兒，沈明遠能娶她？”
“當年他就是個技術員，娶了廠長女兒，這才幾年，都成副廠長了。”
“現在林廠長身體不好，廠里都說以后位置是他的。”
“可惜啊，他老婆燒成那樣，他還在隔壁給孟曉棠喂罐頭。”
我緊緊攥著布簾，手抖得把鐵環扯出一聲輕響。
外面頓時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有人小聲說：
“忘了他老婆也在這兒，別說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閉著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頭發里。
我不是不知道沈明遠照顧孟曉棠。
這些年，他總說孟曉棠命苦，丈夫早逝，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
我也曾經體諒過。
甚至孟曉棠的兒子生病，我還替她送過錢。
可原來在旁人眼里，我才是那個最可笑的人。
隔壁病房忽然傳來孟曉棠的聲音。
“明遠，你還是回去看看知瑤吧。”
“她傷得那么重，又因為我跟你鬧離婚，我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用管她。”
“她從小被她爸慣壞了，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孟曉棠又問：
“可她要是真跟你離呢？”
沈明遠笑了一聲。
“她不會。”
只有三個字。
卻比他罵我還要讓我難受。
因為他篤定我離不開他。
也篤定我父親已經把他當成**人，不可能允許我毀掉這樁婚姻。
我擦干眼淚，按響床頭的鈴。
護士進來后，我對她說：
“麻煩你幫我給我爸打個電話。”
“讓他把我的***、戶口本，還有結婚證，都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