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里的空氣，冷得像要把人的骨髓都凍住。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無數只手在拍打著窗戶，想要沖進來質問些什么。
我跪在父親的遺像前，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眼淚流干了，嗓子里只剩下破風箱一樣的嘶吼聲。
就在我因為體力不支，身形晃動即將栽倒的那一瞬間。
一雙溫暖的手，比我的丈夫更快一步，從側面穩穩地托住了我的腰。
那是許陽的手。
他不僅扶住了我，還極其自然地從口袋里掏出紙巾，當著滿屋子親戚的面，細致地擦去我眼角的淚痕，動作熟練得像是在擦拭一件他**的珍寶。
那一刻，靈堂里原本嘈雜的哭聲和誦經聲，似乎都出現了一秒鐘的詭異停頓。
“哎喲，這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才是兩口子呢。”
人群里，林姑媽尖細的嗓音像針一樣刺破了空氣，雖然壓低了聲音，但在肅穆的靈堂里卻清晰得可怕。
“**頭走得冤啊，臨了臨了，也沒閉上眼。”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推開許陽，卻發現他的手勁大得驚人，像鐵鉗一樣箍著我，眼神里滿是痛惜：“柔柔，別撐著了，我會心疼的。”
我慌亂地抬起頭，越過許陽的肩膀，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那個男人。
時間倒回到四十八小時前。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命運已經在暗中標好了足以讓我傾家蕩產的價碼。
那天是許陽的三十二歲生日。
也是我們認識的第十五年。
為了這一天，我提前一周就開始在那家著名的私人訂制餐廳排號，甚至不惜對著顧深行撒了一個拙劣的謊。
“老公，公司今晚要搞全封閉式團建，要在郊區的度假村住一晚，手機可能沒信號，我就不回來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玄關換鞋。
那雙限量版的高跟鞋有點磨腳，我一邊貼創可貼，一邊用余光偷偷打量著顧深行。
顧深行正在廚房里忙活。
煤氣灶上燉著紅糖姜茶，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那是他特意為我熬的，因為我的生理期快到了。
聽到我的話，他攪動湯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那個背影，寬厚、沉默，透著一股讓人心安卻又覺得沉悶的氣息。
“非去不可嗎？”
他關了火，盛了一碗姜茶端出來，聲音有些低沉：“爸這兩天胸口有點悶，說想讓你回家吃頓飯。”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父親胸口悶是**病了，哪年不鬧騰幾次？
每次去醫院查也沒什么大礙，就是想讓我回去聽他嘮叨。
可今晚不行。
今晚是許陽的本命年生日，他說過，我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異性知己”，如果我不到場，這生日也就沒什么過的意義了。
“哎呀，你別咒爸。”
我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并沒有去接那碗滾燙的姜茶：“爸那就是想我想的，過兩天我就回去看他。公司這次團建很重要，老板盯著呢，我不去就是不給面子，回頭年終獎泡湯了你補給我啊？”
顧深行把碗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抬起頭看著我。
顧深行的眼睛很好看，深邃得像一潭古井，平時看著溫和，可一旦認真起來，就像能看穿人心底最隱秘的臟東西。
“江柔。”
他連名帶姓地叫我，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確定是公司團建？”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一種被窺視的心虛感油然而生。
但我很快就用憤怒掩蓋了這種心虛。
“你什么意思啊顧深行？審犯人呢？我不就是加個班出個差嗎？你至于像防賊一樣防著我嗎？”
我提高了嗓門，仿佛聲音越大，我就越有理。
顧深行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鐘，然后垂下眼簾，轉身從玄關的柜子里拿出那件我最厚的羊絨大衣。
“郊區冷，帶上這個。”
他把大衣遞給我，動作熟練而自然，仿佛剛才的質疑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心里沒來由地涌起一股煩躁。
就是這樣。
永遠都是這樣。
顧深行就像是一杯溫吞的白開水，健康，解渴，但沒有任何味道。
他不會像許陽那樣，在我痛經的時候**逃課去給我買熱奶茶，然后被教導主任滿操場追著跑，最后頂著一頭大汗，笑嘻嘻地把奶茶塞進我懷里說：“趁熱喝，祖宗。”
那時候是高二。
那天雨下得特別大。
許陽因為違反校規被罰站，渾身濕透，卻還沖我做鬼臉。
而身為**的顧深行呢？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手里拿著考勤本，面無表情地扣掉了許陽的分數，然后遞給我一杯他在辦公室接的熱水。
“喝點熱水，別受涼。”
那句話，和今天這句“郊區冷，帶上這個”，簡直如出一轍。
枯燥。
乏味。
沒有一點**的火花。
我一把推開顧深行遞過來的大衣，抓起包就往外走。
“不用了，太土了，跟我這身裙子不搭。”
“走了，別給我打電話，信號不好。”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隔絕了屋里的暖氣，也隔絕了顧深行那雙仿佛能把人溺斃的深沉眼眸。
我沒有回頭。
所以我沒有看到，在門關上的那一刻，顧深行并沒有離開玄關。
他站在那里，手里還抓著那件被我嫌棄的大衣，目光穿過防盜門，似乎一直看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的口袋里，正震動著一**剛從醫院拿回來的**通知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