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秋。
京市人民醫院病房內。
我感覺胸腔又悶又沉，像塞了塊浸了水的海綿，吸一口氣都帶著點銹味。
不是銳痛，是那種爛在骨頭里的鈍，一下一下磨著神經。我抬手想按呼叫鈴，胳膊沉得像是灌了鉛，費了半天才抬起來半寸。
算了，也沒什么好叫的。
因為我沒有親人，醫生上周就和我說了我的病情，晚期多器官衰竭，全身性的，治不了。靠儀器吊著，多活一天算一天。要是以前，這就是板上釘釘的等死。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全世界都在聊一件事 —— 永生。
聽起來挺扯的。
腦機接**術落地商用那天，朋友圈刷了屏，人人都在喊 “人類戰勝死亡了”。說白了也沒那么玄乎，就是人死之前，把意識完整抽出來，打包上傳，換個載體接著活。
目前主流有兩大選擇。
其中最多人選的是 “重生系列” 虛擬世界。
只需交一筆錢，系統扒光你一輩子的記憶，算準你所有的遺憾，給你拼一個完美人生。好久沒見的人能再見，做錯的能重來，沒熬過去的坎兒給你鋪平。進去就相當于鉆進一個永遠醒不來的美夢，安穩，**，一點苦都不用吃。
現在十個人里有九個擠破頭往里鉆。
能舒舒服服活一輩子，誰管它是真還是假。
第二條路，冷門到幾乎沒人選。
意識剝離出來，不進虛擬世界，塞進機械軀體里，留在現實接著活。
沒人選。
傻子才選。好不容易活了幾十年，還要留在現實遭罪？風吹日曬，生老病死雖說不用怕了，但罪是一點不少受。
床頭柜的光屏自己亮著，淡藍色的光，溫柔得像裹了層糖衣的陷阱。
檢測到用戶生命體征瀕臨臨界，是否開啟「重生?家庭**定制套餐」？
人格擬合度 99.7%，無記憶偏差，永久存續。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搭在床沿上，沒力氣抬。
說不動心那是假的。
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家沒了。妻子走得早，女兒后來又出了意外，短短幾年，原先熱熱鬧鬧的房子，現在空得能聽見回聲。后來我一頭扎進航天項目里，沒日沒夜地計算著軌道、改圖紙，說白了就是躲 —— 不想回去面對冷鍋冷灶，不想一個人待在家里。
現在技術能把她們還給我。
就點一下確認。
推開門就能聞見妻子做的飯菜香，女兒趴在茶幾上寫作業，妻子回頭的笑，跟以前一模一樣。沒有病痛，沒有意外，一家人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聽起來很完美，是吧。
假的。
我心里清清楚楚。
再像也是算法捏出來的，再暖也是數據堆出來的。你以為是彌補遺憾，其實就是把自己關進程序里，自欺欺人過一輩子。
人要是靠做夢**，那還能叫活著？那叫蹲電子監獄，還是自愿交錢蹲的那種。
咳了兩聲，喉嚨里發腥，我扯過紙巾擦了擦，紙上一片淡紅。
這副身子是真爛透了，沒幾天熬頭。
光屏右下角藏著個灰撲撲的小入口，字特別小，不仔細看都注意不到。
星際開發公司?現實永生拓荒招募計劃
我知道這是啥。
放棄虛擬世界的安穩，意識裝進高強度的機械軀體，去月球，去火星，挖能源，建基地。沒有恒溫舒適的房子，只有輻射、隕石、幾百度的溫差。軀體炸了就換，意識亂了就重啟，永遠死不了，也永遠別想舒服。
沒人看得上這條路。
都說選這個的，純純腦子有病。放著清福不享，去太空當苦力。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胸腔又疼了一下。
或許吧。
可我陸沉搞了一輩子航天，算的是真實的天體軌道，造的是能真上天的飛船。跟圖紙打了半輩子交道，臨了，總不能縮去虛擬世界里玩過家家。
真要是那樣，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指尖費了點勁，挪過去，點在了那個灰撲撲的入口上。
沒猶豫。
這輩子困在地球上，沒能親眼看著人類踏出去。
下輩子，就去星星上踩踩。
是苦是甜，我都認了。
總比活在夢里騙自己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