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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閉

暮云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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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小說《暮云閉》“明月浮舟”的作品之一,齊曜沈靖州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1、我終于還是被嫁給了沈靖州。送嫁的人,一個是我最敬重的四皇兄,一個是我傾慕許久的少年。但如今,他們什么都不是了。我是大燕的九公主,但在我出嫁前,沒有人知道大燕還有一個九公主,連我的父皇都不知道。那天,他在大殿上注視我良久,才若有所思地緩緩開口:“朕有你這樣深明大義的女兒,真是大燕之幸。”我心中冷笑,那可未必。我的母親,在生下我之后就瘋了,她沒能母憑子貴,沒有等來心心念念的君恩,在無望的等待中瘋了...

1、
我終于還是被嫁給了沈靖州
送嫁的人,一個是我最敬重的四皇兄,一個是我傾慕許久的少年。
但如今,他們什么都不是了。
我是大燕的九公主,但在我出嫁前,沒有人知道大燕還有一個九公主,連我的父皇都不知道。
那天,他在大殿上注視我良久,才若有所思地緩緩開口:“朕有你這樣深明大義的女兒,真是大燕之幸。”
我心中冷笑,那可未必。
我的母親,在生下我之后就瘋了,她沒能母憑子貴,沒有等來心心念念的君恩,在無望的等待中瘋了,死在清蘭殿后那片死氣沉沉的池塘里。
我由一個從前跟著母親的嬤嬤帶大,后來嬤嬤也死了,我就在這破敗的清蘭殿里自生自滅。
我第一次被發現,是在一個冬天,我凍暈在路邊,被路過的四皇子云凇發現,帶回了景陽宮。在僅存的意識里,他一身錦衣華裘,穿過漫天大雪,拂去落在我臉上的薄雪,笑道:“這就是我那個妹妹?齊曜,我是不是該救救她?”
齊曜是他的伴讀,如今是禁軍的統領,四皇兄最得力的助手,我曾傾慕的少年。
我在云凇的寢宮里住了兩個月,養好傷的時候,冬天也過去了。清蘭殿的屋頂也修好了,我不用再住那個漏風下小雨的屋子里了。
之后的日子依然清簡,但有冒著熱氣的飯菜,有熱水沐浴,有溫暖的炭火,有完好的沒有補丁的衣裳,我已經很滿足。偶爾,四皇兄還會托齊曜送來一些漂亮的小首飾,可惜,那時候我的頭發干黃稀疏,戴不住,但我還是歡喜地把它們收起來。
而少女的心意,也在少年一次次的臉紅中漸漸生根發芽。
往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在回味那個雪天,那個在我短暫人生的前十三的時光里,唯一的溫暖快樂。
我一度以為,那是我幸福的起點,卻沒想到,那只是懸崖邊迷惑路人采摘的鮮花。
2、
沈靖州是大燕新起之秀,最年輕的將軍,戰無不勝,威望很高。也正因如此,我的父兄對其十分忌憚,于是,他們像把六姐賜給長平侯一樣,要把我賜給沈靖州
論身份,好像是我高攀了沈靖州,惹來許多京城貴女的歆羨,但是,我有喜歡的少年啊。
而且,他一個常年縱橫戰場之人,難免沾染軍中惡習,粗糲暴橫,怎么能和我光風霽月的齊曜哥哥相比?
被賜婚之后,我第一次主動找到了齊曜,也是最后一次找他。
我對他說:“齊曜哥哥,你帶我走吧,我不要嫁給沈靖州!”
他垂眸握著腰間刀柄,道:“公主,恕臣不能。”
“為什么,為什么不能?那你幫我求求四哥,求求父皇,求他們不要把我嫁出去!”
他不為所動,依舊垂著眼不敢直面我,艱難啟齒:“公主,臣不能。”
我不解地望著眼前身著甲胄,清俊耀眼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去拉他手臂間唯一不被盔甲覆蓋的袖子,輕輕喚了一聲:“齊曜哥哥……”
他如驚弓之鳥一般后退,“公主請自重。”
我愣住。自重?他讓我自重?
他送我衣裳,送我首飾,他用柔情軟語給予我寒冬里的溫暖,讓我沉淪無法自拔,而如今,他竟然讓我自重。
我收回手,低聲道:“多謝將軍提醒,我知道了。”
我又跑到景陽宮找四哥,四哥那么好,他一定會幫我。
他好像早早預知我會來,屏退眾人,頭也不抬地道:“念念,你是燕國公主,不能任性。”
“可是,你能幫六姐……”
我清楚地記得,六姐出嫁那日,只因說了一句不愿意,四哥就帶兵圍了長平侯府,把六姐完完好好地接了回來。
“念念,你和阿綺不一樣,擺清自己的位置。”
“四哥……”
我不明白,為什么一向溫柔照顧我的四哥會說出這樣薄情的話語。他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向我走過來,我茫然地盯著他,企圖找出一點端倪。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指尖抬起我的下巴,嘴角噙著不明的笑意,聲音溫柔而冰涼:“念念,這些年四哥待你如何?要知恩圖報。”
那一瞬間,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凜冬,寒意侵襲而來,我顫抖著,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的熟悉又陌生兄長,他的笑容好似藏在烈風后的獠牙,將這些年我幻想的一切美好撕碎殆盡。
“我知道了,皇兄。”我木然地轉身,身后又傳來他的警告:“以后別再糾纏齊曜,他和云綺的婚事已定,你知道你六姐的脾氣。”
我腳步一頓,眼淚先過心痛翻涌而來,“我不會再去找他了。”
我麻木地走出正殿,忽如其來的風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迎面便撞上匆匆趕來的齊曜
他慢下腳步,停在恰當的距離,垂眸頷首:“云念公主。”
我怔怔地看著他,然后扯出一個笑:“恭喜你啊。”
他身體一僵,緊握住佩刀,終于肯抬眼看我:“你都知道了。”
“嗯。”
他目光閃躲,沉默不語。
我忽然想起,那日,四皇兄兵圍長平侯府,那個手刃長平侯的副將就是他,然后他一躍成為禁軍統領,如今,又快是駙馬了。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一個被人遺忘的公主,又有什么資格自作多情?
我與他擦身而過,沒有回頭。
3、
新婚之夜,我第一次見到沈靖州的時候,小小驚訝了一番。
他的模樣俊秀,很難想像是傳聞中攫戾執猛的將軍。他站在我面前,擋住**的光,微微傾身,目光在我的臉上掃過,眼角**戲謔的笑意:“怪不得你哥哥舍得把你送過來。”
他靠近我,呼吸灑在耳畔,我驚慌地想要躲開,卻被他按住手腕,“沒人教你新婚之夜該做什么嗎?”
我驚慌地與他對視,他輕挑著眉,控住手腕的力道逐漸加深,像是要捏碎一般,我無法反抗,只好閉上眼,承受他的一切。
次日醒來的時候,雙眼空洞麻木地望著頭頂紅得刺眼的帳子。沈靖州掀簾走進來,遞過一碗難聞的藥,“喝了。”
我轉頭望過去,聽見他道:“懷上我的孩子,對你沒有好處。”
我接過藥碗,一飲而盡,甚至忘了苦。
沈靖州坐在榻邊,指尖饒有興致地劃過我的臉,“你這張臉真不錯,和她很像。”
我轉動眼珠,茫然地問他,“她是誰?”
“我未過門的妻子,宋清越,三年前被你大哥折辱而死,你不知道嗎?”
他看向我的眼神陡然變得冰冷陰鷙,我渾身一抖,忙道:“云飏已經死了!”
“你不是還活著嗎?他們弄死了我的妻子,如今又送我一個女人,呵——”他起身整理衣袍,輕蔑笑道,“可惜,你四哥打錯算盤了。”
我近乎執念地喊道:“他不是我四哥!我沒有哥哥!”
“哼,現在才想要撇清關系嗎?云念公主?”
最后四個字被他滿含譏諷地念出來,我緊緊握著藥碗,克制著胸腔內翻涌的憤怒和恨意,“我不是公主,也不是他們的妹妹。”
沈靖州沒再理我,冷笑一聲,拂袖離開。
在他合上門的瞬間,我將手中的藥碗狠狠地砸過去。
支離破碎的聲音驚動了門外侍候的侍女,她們蜂擁而入,又膽戰心驚。
“滾!”
三年前,太子云飏害死了宋清越。
同一年,四皇子云凇撿到了我。
原來,我一直都只是他準備好的一件禮物。
4、
之后的一段時間里,沈靖州每晚都來我這里留宿,在旁人眼里,我們新婚燕爾,濃情蜜意,但只有我知道,每一夜里的羞辱和折磨,讓我不堪忍受。
終于,我等到了機會,趁他沉迷**之時,悄悄摸向枕邊。
他喘著粗氣,俯身貼向我的耳畔,毫無戒備地敞露后背。
我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幾乎想象得出鮮血噴涌時他不可思議的樣子。然而,他在我耳邊輕輕一笑,指尖不知道什么時候掐住我的手腕,咔嚓一聲,短刀脫手,當啷落地,在月色里閃著寒光。
“念念,是你太笨,還是你四哥太傻,他把你送過來就只是為了殺我?”
他的聲音掃過耳邊,像是黑夜里吐信的毒蛇,“我可不是長平侯那樣的蠢貨,因為一個女人忘乎所以。”
“那你殺了我!”我低吼著,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
他輕笑著,吻上我的臉,“你死了,你的四哥可是會傷心的。”
我近乎絕望地閉上眼,淚水順著眼角流出,“沈靖州,我說過,我不是他們的妹妹,他們也從未把我當親人,你折磨我,不會讓他們感到任何痛苦。”
“但是我會開心啊,念念。”
沈靖州,你**!”
次日,沈靖州斜倚在床邊,把玩著一個信封,見我醒了,便兩指夾著信遞到我面前。
我辨認出那是云凇的字跡,冷著臉,沒有要接的意思。
這幾日,云凇不止一次的暗中派人來聯系我,要我趁著沈靖州對我還有興致的時候取得他的信任,探取機密。
大概是我一直沒有回應,云凇等不及了。
信封在我眼前晃了晃,我道:“我的手斷了。”
“嘖。”他替我接上手腕,見我仍對那封信無動于衷,道:“你四哥的,不看看?”
“你不是都看過了?”
“你四哥要見你,你去不去?”
我抬眼乜斜著他,“不都取決于你嗎?”
他嗤笑,輕輕捏著我的臉頰:“去吧,別讓你四哥失望。”
我厭惡地偏過頭,手里的信被我捏皺,他倒好似得了趣,心情愉悅地離開。
我看著信上的字跡,憤恨難掩,用力撕扯成碎片,扔出窗外。
5、
往后的幾日,沈靖州難得沒來折磨我,我坐在院子里曬太陽。
許久不見天日,我已經不大習慣待在陽光下了。
遠遠看見一個陌生的侍女走過來,將一套衣裳放在我身邊,“夫人,一會兒要出門,請您**。”
我方想起來,今天,云凇要見我。
“不去。”我起身回房。
“夫人,車已經備好了。”
我揮袖轉身,怒瞪著眼前違逆我的的侍女。
自知無濟于事,許久之后,還是換好衣裳赴約。
見面的地方在鬧市的一處茶莊。
云凇的臉色很差,“念念,你忘了四哥的話了?”
“四哥不是讓我擺正自己的位置嗎?所以,我一直不敢叨擾四哥啊。”
他捏著茶盞,低聲喝斥:“云念,你別跟我裝傻!”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一笑,又道:“難不成你真覺得能靠上沈靖州?別傻了,他不會愛你的,信了他,你只會更慘。”
“四哥是在威脅我?”
他放松下來,身體微仰靠住椅背,指尖劃過茶盞邊緣輕輕敲擊,“你還不知道吧,沈靖州的未婚妻是被大哥**的,他的老師宋意在勤政殿外死諫,被父皇下旨抄家。如此一來,你還覺得沈靖州會愛你。”
“很重要嗎?”我淡淡開口,“沈靖州愛不愛我,很重要嗎?有區別嗎?更何況,最先拋棄我的不是你們嗎?我的,四哥?”
云凇啞口,瞇眼審視著我,“云念,你是大燕的公主。我教過你,一個公主的責任。”
我笑問:“公主嗎?那為什么,在我出嫁前,連我的父皇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呢?又為什么同樣是公主,有人尊榮嬌寵,有人卻要被犧牲呢?四皇兄,四哥,你告訴我,我是大燕的公主?是你的妹妹嗎?”
“我不會為你做任何事。同樣,我也不會為沈靖州做任何事,你們死了那條心吧!”
說完,我起身迫不及待的離開。
“念念!”云凇叫住我,“只要你聽話,等一切都結束,四哥會幫你離開沈靖州的。”
我心想,威逼利誘,他還真是用了個遍啊。
我搖搖頭,輕嘆:“四皇兄,你不會的。”
我匆匆下樓,回到馬車,卻不知沈靖州何時已經坐在里面。
我皺著眉,下意識地排斥與他同乘。
“過來。”他拍拍身旁的位置,許久不見我動作,又道:“你想走回去?”
我只好硬著頭皮上車,遠遠地坐在一角。
“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往他身邊挪了挪。
他探近身,伸出食指勾住我的下巴,“嘖,怎么哭了?見你四哥不高興?”
我推開他的手,將臉轉到一旁。
他抓著我的胳膊,強行把我帶到他身邊,馬車恰在此時一顛,我跌進他懷里,正要匆忙起身,卻被他緊緊箍住。
“你恨他?那我殺了他好不好?”他在我耳邊呢喃吐信,語氣稀松平常,甚至帶著幾分興致勃勃的愉悅。
我心中一顫,隨即緩緩抬頭,對上他眼底的譏誚,粲然一笑,道:“好啊!”
你也一起死了才好。
在他恍神的瞬間,我推開他,坐回角落,看向車窗外。
行人來去,屋宇漸退,萬千世態,卻都不再是眼底景色。
6、
自我見過云凇后,沈靖州似乎對我失去了興趣,沒有再折磨我,最多不過是來用幾次膳,或者在我午后看書曬太陽時待在一旁處理軍務,十分礙眼。
午間下了一場雨,傍晚時地還未干,院子里那一排我不認識的草木還濕漉漉的,青葉子上掛著雨水,在晚霞里搖曳生輝,我看的一時失神。
我識字晚,只能看些淺薄的傳奇戲文,即便如此,也會遇見幾個難字,有時會費心想一想,或念半邊糊弄過去,但更多的時候只是看著那幾個字發呆。
從前,我在清蘭殿里時,日子也是這樣乏善可陳,齊曜會帶些燕都城里貴女小姐們之間流行的戲本子給我看。
但我我沒讀過書,認字十分吃力,他得閑時便會念給我聽,有時他無暇來看我,就會在一些生字旁注上同音字,用我能理解的簡單詞匯解釋意思。
而現在,沒有人會再為我這樣做了。
“念念?云念!”
我回過神,低頭繼續看我的戲文,這才想起來,我走神的源頭便是那幾個生僻字。
“在想什么?”
“我不認字。”
沈靖州輕笑:“那你這幾天都在看什么?”
“只是幾個不認識。”
“給我看看。”他伸過手,橫在我眼前。
我捏著紙頁邊角,猶豫了一會,便將那一張翻了過去,“不用了,并不妨礙我看故事。”
他悻悻收回手,默默注視著我。
我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頭望去,他神情復雜,似乎欲言又止。
我靜靜等著他說話,耐心快要耗盡的時候,一個身著輕裝軟甲的士兵走進院子,遞給他一封文書,他拆開迅速掃過便隨手一折放在案上,那個士兵又貼耳向他稟告著什么。
我垂眸看著那張躺在茶盤邊上半敞著的文書,幾個字隱隱約約地露出,也不知是不是沈靖州刻意試探。
我皺皺眉,將茶盤挪遠一些,在我常用的杯子里續上熱茶,捧在手里暖著,然后低頭繼續看戲本子。
交談結束后,那士兵便抱著案上的一摞軍文跟隨沈靖州離開。
余光見他們走遠了,我才長舒一口氣,捧著杯子喝了一口熱茶。
之后的幾個月,我再也沒見到沈靖州,倒是上回給我送衣服的那個叫文竹的侍女留在了我身邊。
偶爾,會有些新奇的戲本子送到我這里,后來,文竹又不知從哪弄了一本辭書給我,又費了幾日功夫教我查字的方法。
我有些好奇地問她:“阿竹,你那么厲害,為什么會來當侍女?”
她看著我,沒有回答,只是告訴我,以后我不懂的都可以問她。
我知道,她的目光里,是憐憫。
那是我剛學會的詞。
7、
我再次見到沈靖州的時候,已經入秋了。
他不在的這段時間,我過得十分自在。
或者說,阿竹盡可能地讓我在這間小小的院落里生活得快活一點。
她還會給我梳繁復地發式,然后用漂亮的首飾點綴。
我梳好頭發后喜歡在鏡子前坐一會兒,微微晃著腦袋,看流蘇搖晃,在晨光里熠熠閃爍。
這時候,阿竹就會輕輕按住我的肩膀,告訴我不能這樣。
“阿竹,好漂亮呀。”我撥弄著垂在耳邊珍珠墜子。
“嗯,夫人很漂亮。”
“不是的,我是說這些首飾好漂亮呀。”
阿竹笑笑,道:“以后夫人還會有很多漂亮的首飾的。”
沈靖州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院子里縫衣裳,旁邊的針線筐里臥著一只白腳貍花貓。
貓兒是數日前在樹上撿到的。它爬到樹頂卻不敢下來,我和阿竹搬了梯子才把它救下來。又喂了它幾塊肉,便賴著不走了。
阿竹本想扔了它,被我求著留了下來。
但貍奴生性散漫,我也只能憑運氣看見它,偶爾摸摸它。
沈靖州走進來的時候,貍奴嚇得炸了毛,弓著身子沖他哈氣。
“哪兒來的沒眼色的**?”他罵了一句,但并未生氣,只在一旁坐下。
我抬眼瞥了下,安**受驚的貓兒,它喵嗚一聲,跳下桌,圍在我腳邊。
“你養的?”
“嗯。”
阿竹替我解釋:“奴婢怕夫人一個人太無趣,才把這貓留下來的。”
沈靖州不置可否,很快轉移了視線,“在做衣裳?”
“嗯。”
“城里有成衣鋪,府里還有下人,怎么還要自己做?”
我低頭,將絲線繞過針頭打了個結,然后剪掉多余線頭,道:“習慣了,以前都是自己做。”
我和他實在沒有什么可聊的,盯著手里還沒做好的半截袖子,想該配什么顏色花紋的布料縫邊。
“念念。”
聽到他喚我的名字,身體頓時繃緊,捏著手里的布料,等著他的下文。
“念念,幫我也做一件衣裳吧。”
我歪過頭,茫然地看著他。
“入秋了,軍營里格外冷,我……”
我垂眸沉思了一會,便起身向房間里走。
“念念……”
“做衣裳需要量身,我去拿尺子。”
“好,我等你。”
我找到量衣的尺子,站在窗后悄悄地觀察他。
他站在那,望著我的房門,滿臉期待。
而且剛剛,他似乎很歡喜。
我回到他身邊,他張開手臂,一副任我施為的樣子,我壓著身體里本能的排斥去接觸他。
量好后,我收起尺子,沈靖州忽然握住我的手,將我拉進懷里,一聲聲喚我的名字,“念念——”
“念念,為什么我在軍營里的這幾個月總會想起你?”
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我看見遠處蔚藍的天和幾縷淡云,秋季的天空確實要高遠一些,天高云淡,書上好像是這么寫的。
“念念,怎么辦,我好像喜歡你。”
秋風拂過落葉,簌簌作響。
“念念,我們以后做對正常夫妻好不好?”
見我許久不回應,他低頭看向我,又喚了一聲:“念念?”
我轉過眼珠望著他,喃喃道:“正常夫妻……是什么樣子?”
他眼里閃過懊悔,然后扶著我的肩,認真道:“正常夫妻,就是我不會再強迫你,不會再傷害你,不會再欺負你,我會愛護你,敬重你,保護你。”
我垂眸仔細想了想,如果這樣可以好過一點,那倒也無妨。
“好。”我答應了他。
——
當晚,沈靖州要留宿。
在他腳步聲出現的那一刻,我登時緊張起來,抱著被子退到角落,后背緊貼著墻壁,自欺欺人地躲著他。
他跨**,側躺在我身邊,一手支撐著身子,一手將我攬進懷里。
他很溫柔,但我依然畏懼。
“念念,”他低聲喚我的名字,舒緩而輕柔,“不要害怕我。”
我抓著被角,企圖把自己藏起來。
他耐著性子把我捉出來,輕吻了下額頭,“念念,叫我的名字。”
我顫著聲線,“沈……沈靖州。”
“嗯。”他輕快地應聲,吻漸漸落到別處,身體壓上來,指尖勾開衣帶。
我閉著眼,攥著他的衣襟,默默地忍耐抗拒,終于——
沈靖州!我不要!”
睜開眼的瞬間,淚落進鬢發,我看著他的眼睛,又重復了一遍:“沈靖州,我不想要,我害怕。你說了,不會強迫我的。”
他停下動作,垂眸注視我,目光深沉。直到晚風不識時務地吹進窗棱,激起一陣顫栗。
他替我系上衣衫,然后翻身下床,不知過了多久,又攜一陣冷氣進來。
我打了個寒顫,目光始終盯著他,生怕他又有什么動作。
“你怎么了?”
“我,我冷。”
“那我抱抱你?”
我沉默著,他又道:“不做別的。”
“嗯。”
他側身靠過來,將我圈在懷里,仔細遮好被褥,又不放心地摸了摸我的額頭,“是著涼了?”
“不是,我只是怕冷。”
他抱得更緊了些,問我:“這樣還冷嗎?”
我搖搖頭,縮在他懷里,鼻尖忽然一酸,又要落淚。
沈靖州慌亂地給我擦眼淚,一聲又一聲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念念,對不起。”
“不是的,不是你。”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只是一個簡單的擁抱,就能讓我哭泣不止。
大概是忽然發現,有人能夠聽見我的訴求。
8、
等到入冬的時候,沈靖州要的那件衣裳也沒做好。
沈靖州說,反正做好都要明年去了,不如慢慢做,正好可以改成春裝,反倒省事了。于是,我就把這事兒擱置了。
天一冷,我連門都不想出,就抱著貓圍在爐子旁看書。
阿竹教了我大半年,我漸漸能看懂一些經史典籍,送來的戲文傳奇里也多了些演義故事。
只是我看著那滿篇的舍生取義死而后已便心生厭煩,都讓我扔去吃灰了。
我實在不解,便問阿竹:“若是一個王朝已經從里子爛掉了,犧牲幾條性命便能扭轉乾坤嗎?”
阿竹說,那叫忠義。
“你也會和沈靖州講這些嗎?”
“夫人說什么?”
“你也會和沈靖州講忠義之道嗎?可你之前還說過那都是愚忠。”
阿竹笑著不說話。
我道:“你看,是非公道因人而異,阿竹姐姐你也也做不到全然公允。”
“嗯,夫人說的是。您若不愛看這些,那便叫人尋些別的來。”
我嘆道:“記得前些天有個將女將軍掛帥的戲,寫得很好,可惜還沒出續本。還要等過幾個月。”
阿竹說,她會替我去書鋪那兒盯著。
我抬眼一笑謝過她,換了卷《詩經》來讀。
門簾一掀,沈靖州闊步邁進來,解下氅裘挨著爐子坐下,一股子冷氣撲過來,我打了個噴嚏,默默坐遠了些。
等他身上寒氣散了,便湊過來,“念念在讀詩?”
“嗯。”
“怎么還跳著看?”
“注解說是講后妃之德,我不喜歡。”
“解詩可不能信一家之言,念念不若問問我?”
我想了想,還是翻過那一頁,道:“不用了,阿竹姐姐會教我。”
“你待她倒是親昵,姐姐都叫上了。”
“阿竹姐姐很好。”
他悶悶地哼了一聲,“她當然好,她最好!”
我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低頭繼續看書。
他賴在一旁,手臂虛環著我的肩,我但凡看得慢一些,皺一皺眉,他便要將那句詩念出來,然后等著我請教他。
我又煩又惱,索性合上書,抱著貓暖手,他又把貓丟開。
沈靖州,你好煩。”
他得逞一笑:“念念生氣了?方才都不理我。”
“我看書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
那是我難得能夠平靜的時候,可以什么都不想得窺望著我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
“你不看書的時候也不理我。”
我低眉不語,實在不知道該怎么應付他。
他輕嘆著,擁我入懷,“好在念念還喜歡我的懷抱,唉,讓我多抱一會好不好?”
我默許了,他說得對,我未必會喜歡他,但我不排斥被他抱著,總覺得心口被什么撫平了,然后,漸漸成癮。
9、
除夕夜里,鞭炮噼里啪啦**天響,我蒙著被子賴在床上,沈靖州走進來扒開一角,“念念,過年啦,快來守歲!”
我皺著臉跟他搶被子。
“念念,外頭下雪了,東院的梅花也開了,詩里不都說雪夜訪梅嗎?不想去看看?”
“不想。”
“念念……”
沈靖州,我不喜歡下雪。以前我差點凍死在雪地里,那并不風雅。”
他頓時啞然,斂了笑意,神情黯淡,低聲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關系。”
他趴在床邊,問我:“那新年了,念念想要什么?”
我垂目想了想,看見他小心又期待的樣子,便撲進他懷里,笑道:“我要你呀,沈靖州!”
他欣喜非常,抱著我順勢滾到榻上,“念念,你終于接受我了嗎?”
我辭色認真,“過年是要和家人一起的,可我沒有家人,現在只有你了。”
他眉頭一皺,“念念——”
我低聲道:“所以,沈靖州,你不要欺負我。”
他俯身輕輕吻我的臉,“念念,我不欺負你,我愛你。”
事后,他在我身邊安睡,呼吸輕緩,神情饜足,似乎耽于美夢之中。
我借著微弱的燭光看著他,指尖描摹過他的臉龐,停在他頸側,皮肉之下是他平穩有力的脈搏,隨著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跳躍。
我仿佛看到了他頸下奔流的血液,以及,血腥和溫熱。
此刻,他放下了所有戒備,而我,仿佛掌握著他的性命。
如果……
我激動得不知不覺加重了呼吸。
“念念……”
我連忙收回手,無意間蹭過他的喉結。
他摸索著握住我的手,在臉上蹭了蹭,嘟囔了聲“好涼啊”,然后揣進懷里,“念念別鬧,當心又凍著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的睡顏,他并沒有醒,胸腔間的心跳聲聲入耳,打在我的心上。
沈靖州……”
“嗯?”他無意識地應聲,緊緊摟住我。
為什么啊,沈靖州,我明明恨你的啊!
我本該恨你的啊!
清晨,又落雪了。
我趴在窗沿看雪,沈靖州下床拿了件裘衣裹在我身上,“這會兒又不怕冷了?”
“原來你們看的雪是這樣子的。”
“什么樣?”
他從身后抱住我,下巴搭在我頭頂,我抬頭望著紛紛揚揚灑落的雪花,搖頭晃腦地吟起了前些天學到的詩句:“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云揉碎。”
“原來念念喜歡這樣的詩。”
“嗯。”我點點頭,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手心里融化成一粒晶瑩的水珠,“我喜歡自由的詩。”
我轉頭問他:“沈靖州,你會堆雪人嗎?”
他笑著吻了下我的臉頰,“會,這就給你堆一個。”
說完他就翻窗跳進漫天大雪里。
我看著他單薄的里衣,大喊:“沈靖州,你不冷呀!”
他握著一捧雪,肆意地站在雪地里,隔著厚重的風雪高聲回應:“不冷!”
半天功夫,他便將雪人堆好,攜著一身冷氣跑進來,貼在我身邊:“念念你看,像不像你?”
“好涼呀。”我捧著他的手哈氣,把他推到暖爐邊,“衣裳都淋濕了,你快換了。”
趁他**的功夫走到院子里,盯著憨態可掬的雪人看了一會,俯身團了個雪球頂在雪人腦袋上,再摘了支簪子插上去,“這才像我嘛。”
“對,我們念念喜歡漂亮的小首飾。”沈靖州不知道何時來到我身邊,頭上一重,我抬手摸過去,空蕩蕩的發髻上多了支簪子。
我欣喜地看向沈靖州,想摘下來看看,沈靖州抱起我:“外頭冷,我們進去慢慢看。”
那是一支紅玉纏金絲的梅花簪,金絲繞著瓣瓣紅梅匯在花蕊中央,擎起一顆瑩亮圓潤的珍珠。
沈靖州得意洋洋地邀功:“我問了文竹,知道你喜歡珍珠,怎么樣,好看嗎?”
我喜歡得愛不釋手,靠在沈靖州懷里,小心地摩挲簪子上的珍珠:“好看。”
10、
傍晚的時候,沈靖州神秘兮兮地問我,“念念,想不想出去玩?”
“我能出去嗎?”
“我帶你去看煙花!”
“好呀!”
他帶著我,穿梭在燕都城鱗次櫛比的屋宇間,我緊張又興奮地抱著他的脖子,他無奈道:“放心,摔不著你,念念,我要喘不上氣了。”
“對不起。”
我微微松開手,他抱緊我,一個縱躍間,跳上塔頂,穩穩將我放下。
“念念,到了。”
我抓著他的手臂,小心回頭,整座城市在腳底鋪展,萬家燈火連綿至遠方,如一條星鏈,連接著天上的銀河,璀璨輝映。
一聲銳耳的蜂鳴響起,一顆煙火直沖云霄,在天際炸開,星落如雨。
數不清的煙花在城市上空炸開,一顆接一顆的照亮夜空,又一顆接一顆的消失,我的目光近乎貪婪地追隨著這短暫的燦爛,一時應接不暇。
“好漂亮呀,沈靖州!”
“喜歡嗎?”
“嗯!”
突然一顆煙花在頭頂綻開,巨大的花火籠罩了整片天空,我驚呼一聲,退倒在沈靖州懷里。
我仰頭與他對視,他的眼睛明亮而溫柔,好像方才的散落的星星都墜進了他眼睛里。
他同時也注視著我,笑道:“念念今天真好看。”
我羞澀地收回目光,扒著檻欄,望著此起彼伏的繁星。
那一刻,星辰觸手可及。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沈靖州從背后抱住我,“念念要是喜歡,咱們回家自己放。”
“不行,我的院子太小了。”
沈靖州不知從哪弄來一把像樹枝一樣的東西,抽出一根讓我拿著,他用火折子點燃引紙,火苗沿枝攀援,倏忽一亮,滋啦一聲迸出小小的焰火。
我嚇得險些脫手,沈靖州握著我的手,輕笑:“別怕,我在呢。”
火焰很快燃盡,沈靖州用余火點亮另一支。
很快十幾只就燃燒殆盡,周遭瞬間沉入黑暗。
阿竹提著燈站在一旁,腳底是七零八落的殘枝灰燼,腳尖輕輕一捻,只剩一根孤零零的細木棍。
“阿竹姐姐,還是天上的煙花好看,你說是不是?”
年節過后,沈靖州又回到了軍營。
我聽阿竹說,年關的時候,北狄南下搶了不少糧食財帛,前鋒營犧牲了很多將士,估計過不了幾日,沈靖州就要出征了。
天氣漸暖,我坐在院子里,想把之前沈靖州要的那件衣裳做好。
阿竹也搬了把矮椅坐在我身邊,想要學做女紅,我看著她繡的似是而非的一對水鳥,笑著問:“阿竹姐姐有心上人了嗎?”
她笑罵了一句,羞著臉將圖樣收起來。
后來的幾天,阿竹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只破敗的風箏,她說等她修好了,就能放風箏了。
我問她:“院子那么小,飛的起來嗎?”
她說:“當然能,風箏風箏,有風就能飛起來。”
風箏做好的那天,風很大,只可惜是個雨天。
沈靖州的那件衣裳,只差一只袖子就做好了。
然而,我的貓死了。
11、
它死在我撿到它的那棵樹下。
我和阿竹聽到貓叫聲趕過去時,它已經沒有了氣息,全身血污,分不清毛色,只有脖子上帶的小鈴鐺能分辨一二。
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想要抱起它,阿竹拽住我的衣裳,向后指了指。
沈靖州不知何時回來了,冷著臉,令我沒來由地緊張。
他看著我,對身邊的副將道:“去看看。”
那個姓秦的副將撿起了我的貓,提著它的后頸拎到沈靖州面前,扯下了那個小鈴鐺。
沈靖州看著那個鈴鐺,又看看我,問:“是你的?”
我點頭。
貍奴總是亂跑,我找不到它,就給它帶了個鈴鐺,鈴鐺一響我就知道它回來找吃的了。
沈靖州的目光瞬間變得冰冷,他盯著我,捏碎了手里的鈴鐺,掌心里多出一張字條。
“念念,這是什么?”
此時,我才發現,剛剛鈴鐺沒有響。
不管是貓兒跑進院子里時,還是秦副將把它拎起來的時候,鈴鐺都沒有響。
我捏緊袖子,看了看阿竹,然后搖頭,“我不知道。”
他向我走過來,目光緊緊鎖在我身上,讓我喘不上氣,我小聲叫著他的名字:“沈靖州……”
他閉上眼,擰著眉心,手指攥著我的肩,箍得生疼,但我沒敢出聲,只是看著他。
許久,他終于做出了決定,松開手,背過身,只說了三個字:“帶下去。”
我的心陡然一墜,驚愕地看著他,脫口為自己辯解:“沈靖州,不是我!我沒有!”
秦副將招來兩個士兵,將我的手臂反剪至身后,押著我往外走。
我微微掙扎了下,扭頭喊沈靖州的名字。
沈靖州。”
沈靖州!”
沈靖州……”
我掙扎地愈來愈烈,直到被帶離那座院子,沈靖州也沒有回頭。
我被關進了地牢。
掙扎無果后,漸漸平靜下來。
并不是因為我相信沈靖州會救我,而是突然覺得本來就該這樣。
我和他,本該如此,不該有多余的情感。
可是,為什么還會失落呢?
我坐在角落里,靠著墻,對面的墻角里幾只甲蟲忙忙碌碌,我看了一整天。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我被帶進了刑室。
沈靖州背對我站著,高大的身影凝成一片深沉的黑。
他問我,有沒有什么想解釋的。
我望著他的背影,低聲道:“不是我做的,我沒有和任何人聯系過。”
他還是沒有回頭。
小腿突然吃痛,膝蓋一彎,直直跪在地上,我皺起眉,沒吭聲。
兩個士兵分別在我雙手上套上夾具。
沈靖州,你要對我用刑嗎?”
引繩拉緊,我忍著鉆心的疼,死死地盯著面前的背影,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化為穿心的利刃,刺穿他,看看他那顆心究竟長什么樣?
幾遭下來,十指血肉模糊,我疼得發昏,冷汗浸濕了衣衫,手肘勉強撐著身體不倒下。
沈靖州終于轉身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我疼得眼花,連聽他的聲音都是縹緲的,“念念,只要你告訴我你在和誰聯系,你跟他們傳了什么消息……”
沈靖州……”我強撐著掀起眼皮與他對視,淡淡道:“你覺得我有什么機會傳消息?你在我院子周圍安排了多少人?還有文竹寸步不離地盯著,我從來沒有走出過院子,你覺得我會從哪里探取消息?”
他瞇起眼睛,“云念,只要你主動坦白,我不會怪你。”
“呵!”我輕笑著,突然起身撞開他,嘶聲力竭地喊著:“我沒有!”
我盯著他的眼睛,強忍著眼眶里的淚,“你不妨去問問文竹,這些天我都在做什么!”
旁邊一直沉默的秦副將終于開口:“夫人,將軍已經將您身邊的人都審過了。若是別人泄露軍情,早就軍法處置了。將軍如此,已經是顧念情分了,你還是……”
“文竹說了什么?”我轉頭去問,秦副將猶豫不答,只是看著沈靖州
我心下一急,撲過去揪著他的衣擺,厲聲質問:“文竹她說了什么!”
“云念!”沈靖州將我拉回來,撕扯中碰到了手指,我疼得蜷縮著身體,但仍執拗地發問:“文竹都說了什么?”
沒有人回答我。
我抬眸看著沈靖州,突然平靜下來,“她什么都沒說,你只是不相信我。”
沈靖州,你不相信我。”
12、
我被送回了地牢。
那天之后沈靖州再也沒來過。
只是每隔一天我都會被帶到刑室。
而他們也只敢在我的手上做文章,新傷復舊傷,剛剛止血的傷口被生生撕扯開,反反復復,我的手好像已經不是手,只是一團稀爛的骨肉。
直到那天,我沒有看見沈靖州身邊的秦副將。
兩個陌生的士兵把我拖到刑室,當中擺著一爐炙熱的炭。其中一個從中拿起一把燒紅的銅烙。
另一個攔了攔他,那人卻道:“將軍都不管她了,還磨蹭什么?咱們在前線拼命,這女人卻把咱們賣給北狄人!前鋒營死了幾千兄弟,這女人只是受點皮肉之苦已經便宜她了!”
“可是,萬一將軍知道了……”
“一個女人而已,沈將軍要是維護她,對得起前鋒營的犧牲兄弟嗎!對得起我大哥嗎!”他越說越激動,“我大哥當年把他從死人堆里撿回來,可不是為了讓他醉倒在溫柔鄉里!”
我靜靜地聽他們談話,突然明白了。
他們只是泄憤,而我剛好是最合適的那個人。
一道灼熱從后心突然印上來,尖銳熾辣的疼瞬間蔓延開,我跪伏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的液體落在手上,激起一陣陣刺痛。
沈靖州,你也和他們一樣嗎?
四周突然寂靜下來,其中一個士兵將一件與我的衣裳同色的外衫強迫我穿上,遮住剛剛炮烙的傷。
接著,沈靖州走進來。
他將我的貓丟在我眼前。
“這貓你到底從哪弄來的?”
我緩緩抬頭,看著陪伴我許久的小貓,它僵硬地躺在那,臟兮兮的,一點也不像我的小貓。
我的那只白腳貍花貓,最愛干凈了。
雖然整日里亂跑,但爪子一直都是白白凈凈,最喜歡圍在我腳邊,用尾巴勾著我的小腿抬頭沖我喵喵叫,聲音輕軟綿綿,好像撒嬌。
“是我撿的。”
“哼!”沈靖州抬腳將小貓踢到一邊,俯身掐住我的脖子,“你以為我不知道?那是齊曜府里養的!你們讓它替你們傳信?你們在信里都說了什么?”
齊曜?
好久遠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我還有這個用處。
好啊,真好啊,齊曜……
我費力地抬起手,掙扎地想要擺脫控制。
沈靖州轉而抓住我的手,我吃痛驚叫。
他傾身靠近,聲音里壓著怒意,“都說十指連心,念念,你心痛嗎?”
“呵。”我放棄了掙扎,盯著著他的眼睛,輕笑:“不痛啊,不然,你把我的心挖出來看看?”
“云念!”
他怒喝我的名字,死死地箍著我的手腕,“是我對你不夠好嗎?你別忘了,是齊曜先不要你的!是他和你四哥把你送到我床上!你現在還想著他?云念,你賤不賤?”
一股怒氣沖上心頭,我手腳并用地推開沈靖州,腳上攢足了勁踹過去。
沈靖州,你滾!你滾!你給我滾!”
“云念!”
他一袖子揮過來,我的身體不由控制的向后甩去,重重地撞在墻上。
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痛蔓延至全身,我甚至分不清到底哪里痛。
濃烈的血腥味鉆進鼻腔,身上感覺一陣溫熱,可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流血了。
我想動一動,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可是,我聽不清,也睜不開眼了……
13、
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被送回了我的小院子。
身上到處都痛,我怔怔地盯著眼前飄蕩的繡花帳子,總覺得好像弄丟了什么。
門響了,是位送藥的小侍女,不是文竹。
刺鼻的湯藥味傳來,我皺起眉,問:“這是什么藥?”
小侍女戰戰兢兢道:“是給夫人的補藥。”
我聲音一沉:“你欺我不懂藥理?”
“奴婢不敢。”
“到底是什么藥?”
小侍女支支吾吾地不敢回答,我揚手掀了藥碗,湯藥灑了一地,幾滴濺在手背上,浸濕了裹傷的紗布,片刻之后,絲絲的疼意沁入皮肉。
我緊鎖著眉,咬牙忍著疼。
小侍女見狀嚇得跪在地上求饒。
我疼得顧不得她,只嫌她吵鬧。
或許是動靜太大,驚動了沈靖州,他掀簾進來,便見一地狼藉。
小侍女連忙解釋:“是夫人不肯喝藥……”
他擺擺手,讓人收拾了退下,然后走至榻前,坐在我身邊。
我抬眼冷冷盯著他,他自顧自地拆開我手上沾滿藥漬的紗布,重新換藥,纏上干凈的。
眼前的沈靖州,與之前的判若兩人。
“你給我喝的什么藥?”
他似乎不愿意提起這件事,便想遮掩過去,“只是補藥,你別多想。”
沈靖州,我從前身體不好,云凇給我喂過很多藥,整整一年多,幾乎以藥為食。你給我喝的,又是什么?”
他垂眸沉默著,初春的陽光透過窗棱照進來打在他身上,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晦澀不清,竟無半分暖意。
許久,他深呼出一口氣,扭過頭望著窗外,低聲道:“那些藥確實是補藥,只是你……剛剛小產……”
仿佛一顆巨石砸進心底,直沉到底。我抬起傷痕累累的手輕輕覆在小腹上,原來我弄丟的是這個啊。
他來得悄無聲息,又走的倉促安靜,仿佛只是為了將我從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牢里救出來。
沈靖州緩緩轉過頭看向我,他的眼底霧茫茫一片,“念念,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原本打算將我關到什么時候?”我的語氣異常的冷靜。
“念念,對不起,我沒有辦法,我……”
沈靖州,我說了,不是我。”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看到我的模樣后又收了回去,只是低眉垂首輕喚我的名字。
沈靖州,你說得對,懷**的孩子,對我沒什么好處。”
我將那**對我說的話一字不差地還回去,他錯愕地抬頭,我的目光對上他的眼睛,淡淡道:“沈靖州,我**,你也不遑多讓。”
“不!不是的,念念!”他急于解釋,幾度抬手,卻又在看到我渾身的傷后畏縮回去,他不敢觸碰我,只能用力攥著我身旁的被褥。
錦被上扯出的一道道扭曲的褶皺仿佛他此刻掙扎痛苦的心。
“念念,不是這樣的,是我氣急了瘋了,才會說那樣的話!念念,你不要,不要這樣說自己,你怎樣罵我都好,不要那樣說自己……”
我閉上眼,兩行淚滾落,沈靖州再一次抬起手,企圖靠近我,被我偏頭躲過去。
沈靖州,你出去。”
他狼狽地收回手,“念念……”
“出去。”
14、
是夜,萬籟俱寂,蟄伏于藥力之下的疼痛又開始密密麻麻地作祟啃噬肌膚。
背后的灼傷混著汗水黏濕一片。
我用手肘撐著身體,艱難地翻過身,冷冷的月光照進房屋,一時竟有些刺眼。
漫長而靜謐的夜里,只有因疼痛而從喉嚨里泄露的**聲。
我咬咬牙,翻滾下床,撞到了放藥的案幾。
外面的燈亮起來,守夜的小侍女驚慌失措地闖進來又跑出去,拽來打盹的大夫,沈靖州便在其后緊跟而至。
他抱起我,手臂壓上背后的傷,我悶哼一聲,緊蹙起眉:“疼。”
他將我輕輕放在榻上,讓我靠著他,低頭檢查我手上的傷,見并無異樣,便問:“還有哪里疼,是剛才撞到了?”轉頭又看向候在一旁的大夫,“是不是該換藥了?”
“半個時辰前剛換過藥。”小侍女回答,看了看我,又瞄了瞄翻藥箱的大夫,躊躇著道:“夫人背后……還有一處傷。”
“還有傷?”沈靖州輕輕轉過我的身體,我側靠在他身上,扯動后背的肌肉,又是一陣撕裂的痛。
我看不清身后的傷勢,只聽見小侍女低低地一聲驚呼。
沈靖州微移了下身體,將眾人遮擋在外,輕輕揭開粘在傷口上的寢衣,仿佛揭下一層皮。
我疼得直顫,他護緊我的腰,聲線顫抖得比我還厲害,“怎么會……”
迷忪著眼的大夫突然精神起來:“屬下這就去配藥。”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大夫,跟隨了沈靖州多年,是專為他治傷的,都說他神醫妙手,可是他卻看不見我的傷。
沈靖州,不是你嗎?”我趴在他胸前,聲音隔著幾層衣料悶悶地傳出來。
“不是我,念念,我沒有……我……”
我在心中輕笑著,盯著眼前的布料,那里傳出一聲聲他的心跳,“沈靖州,濫用私刑,按軍法當如何處置?”
他愣了一下,胸膛顫抖著,心跳亂了,接著,又開始胡言亂語——
“念念,我不能……”
“念念,我去找最好的藥,很快就會好了,不會留疤的……”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生怕慢一些,連他自己也騙不過去了。
我埋首在他懷里,輕輕笑著,笑著笑著便心一狠,咬上他的手臂。
死死地咬著,恨不能扯下一塊肉來,讓他也嘗一嘗這徹骨撕心之痛。
他生生受著,一聲不吭。
直到鮮血和淚水的咸腥漫開在齒尖,我才漸漸松口。
他不住地道歉,卻將我心底的厭惡越積越深,我忍無可忍,抬起手肘奮力將他撞開,“滾!”
他企圖上前安撫我,被我一聲聲低啞的吼聲驅趕至門外。
他幾近哀求著:“念念,你可以不見我,我不進去,你總要讓他們給你換藥……”
月光越過門扉,將那幾人的身影照得如同魑魅。
“你讓文竹回來,我只要她。”
15、
我趴在床沿,寒涼的夜風吹進來,減輕了幾分灼痛,似乎也沒那么冷了。
文竹回來的時候,我昏昏沉沉,痛得集中不起精神,只是下意識地念著疼。
從那之后,我安靜地養傷,再也沒有見過沈靖州,只是院子里偶爾傳來的幾聲低語,讓我知道,他來過。
院子里那叢不知名的灌木開始返青開花的時候,我手上的紗布也拆下了,后背的傷口的結痂也開始脫落泛*。
文竹上街采買時帶回來我一直等的戲本子,她說新戲已經開始排演賣座了,應該是不差的。
我隨手翻了翻,剛剛痊愈的指頭還不是很靈便,總是犯錯頁,次數多了便沒了興致,扔去一旁落灰了。
文竹說,她可以讀給我聽。
我搖頭拒絕了。
我想告訴她,并不只是因為手指不靈便,只是沒興趣了而已。
就像屋外春光明媚,但我不想出門了。
但文竹還是堅持要讀給我聽,戲文里的女將軍馳騁沙場,功勛赫赫,青史留名。那個世界里,有英明的君主,賢德的臣子,善良的百姓,那是一個盛世。
陽光吝嗇地照進來,照在文竹身上,像她念書時的語調一樣,柔和溫暖。
“文竹姐姐,我想抱抱你。”
她微微一愣,放下戲本,坐到我身邊,張開手臂抱住我,在我肩頭輕輕拍了兩下。
好像幼時在清蘭殿,那個老嬤嬤抱著我哄我入睡時的感覺。
那種溫暖,不是陽光,不是炭火,不在身外,而是一個人將自身的暖傳遞給另一個人。
“文竹姐姐,若你是我的家人該多好,我從來沒有家人。”
她松開我,退回恰當的距離,“夫人,將軍府就是您的家。”
我垂下眼眸,文竹拿起書正要繼續讀,被我擋住書頁,我又問起那個她從來沒回答過的問題:“文竹姐姐,可以和我講講你的故事嗎?”
她合上書放在膝頭,指尖摩挲著頁腳,沉默了一會兒后,我終于等到了回答。
文竹的父親文佑是御史臺的中丞,在審理一件涉及宗室的案子時,惹上了麻煩,御史大夫為了保全自己,犧牲了文大人。
文家男子流放南疆,女子充為**。
文佑直言諫諍,在民間素有盛名,加上朝中故友從中打點,文竹被送往**營的路上被沈靖州截回了將軍府,后來沈靖州看她有些閨才學識,便送到我身邊。
我靜靜地聽著她講述,她忽然向我解釋沈靖州的清白,我皺起眉,壓住了她的話頭:“文竹姐姐,我只想聽你的事,不要提旁人。”
我看向她,緊張小心地詢問:“你會討厭我嗎?傷害你們的人是我的生父。”
她一時發怔,目光轉而變得溫柔:“討厭過,但現在不是了,你也深受其害,也是無辜的。”
這一句話仿佛打開了天窗,許久不見天日的眼睛幾乎要激動地落淚,但我想了想,還是試探地問出了一句話,雖然和之前的目的大有不同。
“你是不是喜歡沈靖州?”
她愣了一瞬,低眉道:“我以后只會盡心照顧夫人。”
“文竹姐姐,我一直稱呼你為姐姐,你不要再叫我夫人了,我不喜歡。沈靖州不是好人,你不要喜歡他,他不值得。”
她道:“那日,將軍問過我關于夫……您的事,我如實答了,只是多嘴說您有心事,惹得將軍誤會……”
我打斷她的話,道:“你不必替他解釋,你說了什么都不重要,他若不信我,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犯罪的證詞。”
“文竹姐姐,我教你繡花吧,院子里開了好多花。”
她大概是想起我當初調侃她的話,急忙解釋:“我以后只會一心照顧夫人,不會再生其他心思,女紅什么的就算了吧。”
“文竹姐姐,你不要多想。我從前也想繡個什么東西給喜歡的人,可是現在沒有了,我也拿不了針線了。我看你那時候是真心想學,就想著教教你,沈靖州不值得,總有人值得。”
“文竹姐姐,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你以后一定也會遇到很好很好的人。我知道,表達愛意的方式不止這一種,但是我不知道我還能為你做什么。”
“文竹姐姐,你就當是替我繡的吧。你的時間足夠長,可以一針一線慢慢地繡,繡到**,沒有遺憾。”
16
沈靖州出征了。
他走之前來看過我一次,抱著那件做了一半的衣裳。
那天,我費力地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茶水有大半濺在外頭,甚至打濕了他的衣袖。
沈靖州,你看,我的手廢了。”
“街上有成衣店,你隨便去找一家吧。”
那天,他一句話也沒說,狼狽地離開了。
半年后,北狄退兵。
當三伏天的最后一絲暑氣被一場雨驅趕殆盡,沈靖州反了。
皇帝震怒,連下三道圣旨。可朝中已無人可用,無軍可調。
他們口中的叛軍,一路南下,勢如破竹,沿途州郡毫無抵抗之意,甚至百姓夾道相迎,簞食相送。
不到兩個月,叛軍已至冀州,再往南,就是燕都了。
那天,我久違地重新看起那本戲文,一片落葉飄下,被我撿起。
我問在一旁挑料子做冬衣的文竹:“文竹姐姐,為什么這片葉子還綠著,就已經落了。”
文竹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一陣吵嚷聲驚動,漸漸地,傳來兵刃相接的聲音。
齊曜的精騎軍圍了將軍府。
我坐在藤椅上,翻過一頁書。
那天的風有些涼。
我最后一次見到了齊曜
他依舊一身銀白甲胄,腰佩長劍,挺拔如青松,磊落清朗。
他站在院門外,周遭突然靜寂。
我抿了一口熱茶,抬手揮走眼前的水霧,理了理衣袖站起身,遙遙望著他。
風吹開衣袖,我低頭壓下去,慌忙遮住手臂上的傷,然后抬頭,沖他一笑:“齊曜哥哥,好久不見。”
他恍了恍神,最終將目光落在我緊緊護著的手臂,不知在想什么。
我知道,他看見了那些傷疤,正如我意。
風又起,他終于有動作,只是抬臂示意身邊的士兵退下。
我也順勢支開文竹,讓她去找府里的管家。
齊曜闊步走到我眼前,抓起我的手腕,衣袖垂落,露出傷痕累累的手臂,密集的而整齊的刀痕一直從腕間清晰的血管之間延伸至堆疊的衣料里。
他盯著那些疤痕,指尖顫抖著,“他**你?”
一片葉子在風里飄蕩,我的目光隨之輾轉,最終落在腳邊。
我抽回手,整理衣擺,淡淡道:“沒有他,也有別人。”
我望著他,眨了眨眼睛,問:“齊曜哥哥,你來這里做什么啊?”
言語哽在喉頭,他啞著嗓音問我:“念念,如果我能帶你走,你還會跟我走嗎?”
我的心中毫無波瀾,水汽卻不由控制地涌上眼眶,似乎在某一個瞬間,我看見了他眼底的堅定,可惜,它來得太晚。
太晚了啊,齊曜哥哥。
我垂下眉睫,輕輕搖首:“六姐會生氣的。”
“念念,我和她之間并無情分。”
“所以,你也要辜負她嗎?”
“……”
齊曜哥哥,你今天是要來抓我們走嗎?”
“念念,我要出征了。”
他答非所問,但以我父兄的性子,多半是來抓人質了,只是當著我的面,齊曜說不出口。
“念念,你待在這里,我會留一支精騎軍保護你,即使我不在,也沒人能動你,你四哥也不能。”
我在心中盤算著,原來我的父兄已經失去對軍隊的掌控了。
又聽齊曜道:“念念,等我親手斬了沈靖州,平叛回來,我就帶你走,沒人能攔得住我們。”
“念念。”他雙手摁住我的肩,我抬眸撞上他眼底的急切。
許久許久,我終于應了一聲“好”。
他激動地抱著我,盔甲硌得我生疼。
“念念,一定要等著我。”
“嗯,齊曜哥哥,你一定要回來啊。”
我目送他的背影遠去,流云高遠,秋葉簌簌地落,直到他消失在路的盡頭。
我轉過身,文竹從角落里走出,“那些傷是你自己弄的?”
我隔著衣裳輕撫左臂上的傷疤,有淡淡的*。
“你可以追上他,告訴他,我剛剛都是騙他的。”
文竹沒有動,只是悲傷地看著我,“別再傷害自己了。”
我輕輕莞爾,問她:“文竹姐姐,你有沒有嘗試過,劃破肌膚,看著那些血珠一點一點地冒出來,綴在肌理之間,像是上好的紅玉,然后印在雪白的手帕上,沿著縱橫的絲線一朵一朵地蔓延開,又像是雪地的紅梅。”
“文竹姐姐,為什么血還熱著,心卻冷了?”
她的眉頭緊蹙,輕輕放下我的袖子,遮住那些疤痕。
“對不起,文竹姐姐,我不會再這樣了。我很怕疼的。”
17
沈靖州回來的那天,天空飄著細雪,我抱著小手爐蹲在院子的東南角,那里不知何時長了一顆冬青樹,鮮紅的小果綴在枝頭,引來周圍鳥雀的采食。
文竹說冬青的果實整個冬天都不會掉落。
文竹還說,今年是個暖冬。
我靜靜地看了一會,心底莫名的欣喜,雪落進衣領,才感覺冷。
等我終于站起轉身,就見沈靖州佇立在不遠處。
心中的喜悅頓時一空,我皺著眉,想不通他為什么出現在這里。
按著這半年來的行軍速度,此刻他應該在冀州補給軍需,準備迎戰齊家的精騎軍。
我正想得出神,不防被箍進他懷里。
“念念,對不起。”
被擠在懷里的手爐燙得手心疼,卻暖不熱貼在手背上的堅冷。
鐵銹和血腥味令人作嘔。
沈靖州,你放開我。”
我得了空,疾步往屋里走,沈靖州撐著門扇,急切地懇求:“你讓我把話說完!”
我抿著唇冷冷地看著他,他的鬢角還有沒有洗凈的血。
我推著門,與他繼續僵持。
“念念,我找到了!我找到那個細作了!我知道不是你,我回來帶你走!”
沈靖州,你是今天才終于相信我嗎?”
他愣了一瞬,我又道:“沈靖州。在此之前,你還是認為那個人是我。”
“我……”
在他愣神的瞬間,我拔下簪子,狠狠地朝他肩上刺去,然后將他推開,關門,插閂。
我去倒茶,茶涼了。我想找文竹,可沈靖州一直堵在門外。
“念念,我知道你生氣,你先開門,跟我走,這里不安全,剩下的我們以后再說!”
泄憤似的一口喝了杯里的涼茶,抬手將杯子砸在門框上。
又一時氣急,忍不住咳嗽,我咬著牙問他:“沈靖州,你也是今天才知道這里不安全嗎?若你找不到那個細作,我是不是永遠都無法清白,只能在這里自生自滅?”
門外突然息聲,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我,我在府里留了一隊侍衛。”
“你的一隊侍衛抵得過齊曜的三百精騎軍?”
他陡然提高聲音:“他來過?”
而此時,我已經平靜下來,“嗯。他來過。若非他念舊情,你就只能在城頭看見我了。”
“他對你做了什么?”
“他還做什么?不過是應允我,會殺了你,然后帶我走。”
他冷哼一聲:“你覺得他做得到?”
“所以我還在這里,等你。”
窗外雪下得大了,天光暗淡,風聲愈來愈急,地上的落雪不甘地借風盤旋叫囂。
門外的人影矮下身,坐在石階上,望著眼前的茫茫風雪。
他放緩了聲音,散在風里:“你愿意聽我的解釋嗎?”
“解釋什么?你的那些為難和苦衷?”
“你會理解我嗎?”
“我為什么要理解你?那不是我的錯,你的痛苦是你自己背上的,你不信任我,還要我與你一起承擔嗎?我身上那些疤痕還不夠嗎?”
我點起一根蠟燭,走到門前,放在地上。
門縫里漏進來的風將燭火吹得搖搖欲墜。
我低頭靜靜地看著。
沈靖州,你是不是還很感動?為了我,承受那些非議的壓力和痛苦;為了見我一面,千里單騎,生死不顧。”
沈靖州,我不領你的情,你是不是還很委屈?”
沈靖州,你和我的父兄,和齊曜,沒什么分別!”
18.
次日清晨,門口堆了一灘蠟,沈靖州依舊坐在門外。
開門的瞬間,風雪撲進來,沈靖州扶著門框搖搖晃晃地起身。
“念念,我另安排了住處,那很安全,你先住進去。等我回來,我再去接你。好不好?”
于是,我被秘密安置在城南的一處民宅,一同來的只有文竹和管家。
那些侍衛被安排在了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站在院子里,抬頭望著在枝頭跳來跳去的兩只麻雀。
身后腳步踟躕,我轉過身,將手中一個丑巴巴的荷包遞給沈靖州
“手不如從前靈便,繡不出好看的圖樣了,不想要,就扔了吧。”
“我要!”他急忙接過,系在腰間,寶貝地捂著,笑道:“你給的,我都要。”
“里頭有張平安符,別真被人弄死了。”
他正要打開,我道:“別看,不然不靈驗了。”
我淡淡瞥他一眼,正要轉身回房,又被他扯進懷里。
他已經換下盔甲,披著一件青黛色的鶴氅,柔軟而溫暖。
“念念,你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到時候,我把一切都給你。你沒有得到過的,你失去的,所有的最好的一切我都給你!”
院落的上空停了一片云,散成無數的細白花朵,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
沈靖州,下雪了。”
“年前你能回來嗎?我想看煙花。”
“好。”
沈靖州走的時候,我站在窗后,看著他重新解下那個不成樣子的荷包珍重地揣進懷里,然后,在清晨的飄雪里漸漸走遠。
而我手邊的針線筐里,黑色的綢布下,蓋著十幾個針腳凌亂的繡樣,還有被剪刀剪得七零八落的碎布。
每一個錯位的針腳,每一個失敗的成品,都在告訴我,回不到從前了。
我又想起前段時間和文竹的對話——
沈靖州死了會怎樣?”
“大燕建立之前,有二百多年的亂世,典妻易子,民生涂炭。”
“那若他活著呢?”
“大燕會亡。”
“亡就亡了吧。”
文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我笑笑:“除了**,還會怎樣?”
“總會有一個新的**。”
“你們都希望是他,對嗎?”
“畢竟還沒有第二個人。”
“一個也沒有?”
“就算有,也敵不過他手下大燕近七成的精兵。”
我笑道:“那他該謝謝我,沒有我這個毒婦,他們也不會跟著他反得徹底。”
“不是的!不是您!”
“可是他們需要一個毒婦。就像當初我的父兄,需要一個軟弱的公主。可是我的父兄失敗了,你說沈靖州會成功嗎?”
——
傍晚,管家提來一個鳥籠,里面關著一對不知種類的鳥雀。
我蹙眉,難掩厭惡。
文竹接過:“我替夫人處理了吧。”
我擺擺手:“留著吧,天冷,外頭不好活。”
沈靖州動作很快,不到一個月,前線就傳來消息。
那封戰報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被送到我手里。
姜**的信紙一角擦染了血跡和塵沙,字跡飛舞張揚,仿佛能聽見寫信人惡劣而自負的語氣。
我盯著那些字看了許久,直到枝頭的一抔積雪墜落,手一抖,信紙便隨風飄遠了。
文竹問:“信里寫了什么?”
齊曜死了。被沈靖州一槍拍下馬。戰馬受驚,馬蹄踏尸,身首異處。”
身后沉默了很久,文竹想著措辭安慰我。
我搓碎了糕點,喂著籠中的鳥兒,語氣波瀾不驚:“死得……好。”
“他們當中,無論誰死,我都由衷地開心。”
“雖然,文竹姐姐你說過,沈靖州活著比較有用。”
拍去手上的碎屑,我轉頭問:“文竹姐姐,我身為一個公主,是不是不該這樣?”
她看著我,平和而溫柔:“你是云念。”
我呆愣一瞬,轉而一笑:“謝謝。”
19.
齊曜戰死的消息傳來,朝野震驚。
燕王朝氣數將盡,我的父皇連夜逃出王都,我的皇兄在逃亡路上被流矢射中,斷了一條手臂,我的六姐下落不明。
管家每日勤勤懇懇地向我稟報這些消息,毫不掩飾眼中鄙夷之色。
文竹正教我下棋,棋盤上黑白兩色圍追堵截,我拾起一顆黑子漫不經心地扔進一旁的棋盒子里。
那個棋盒子是我和文竹用草編的,很漂亮,我很喜歡。
管家道:“最近城中盜賊流竄,治安混亂,夫人多加小心。”
我問他:“現在王都的治安誰來管?”
“王城無主,百官避禍,只有都尉府的張大人在衙,每日率禁軍巡邏。”
“院子外頭不還有幾百人嗎?讓他們去幫忙吧。”
“他們還要保護夫人安全。”
我輕笑:“他們在就能保護我安全嗎?讓他們去做些有用的事吧。”
“是。”
我抬眸,對上文竹不解的目光,笑道:“文竹姐姐,該你落子了,你再不認真些,我可就要贏了!”
數日之后,王都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雪后初霽,我突然想出去走走。
文竹有些猶豫,我抱著她的胳膊央求:“文竹姐姐,我從來沒見過外頭的街市,你帶我出去轉轉吧,再不去,以后就沒機會了。”
我得償所愿,轉了東街逛西市,最后停在街邊一家湯面鋪子里歇腳。
我分了一對竹筷遞給文竹,“我聽街上的人說,這家的云吞最香,加上荊芥和陳醋,不輸于宮中御膳。”
文竹笑道:“百姓自樂罷了,誰真的吃過御膳?”
“反正一會兒要好好嘗嘗。”
不遠處,店家張開鍋蓋,瞬間被蒸汽圍住,等到蒸汽散開,云吞已出鍋,規規矩矩地躺在海碗里。
我直起腰張望著,看到它們被送往領桌。
“什么時候到我們呀?”
“快了吧。”
“店家生意真好。”我低聲嘟囔著,店家轉身瞧見我,黝黑油亮的臉上揚起樸實燦爛的笑:“小姑娘別急,下一鍋就是了。”
“好!”我被這煙火氣感染,心情也跟著熱鬧,揚聲應和。
而領桌那幾人不知談到了什么,其中一人啪地將筷子拍在桌子上,“人還沒打進來,老皇帝到先跑了,留下一城百姓不知死活。老子見了他,先給他捅個對穿!”
另一人打著哈哈:“行了行了,真以為自己了不得了,人都跑了,就會嘴上逞英雄。”
又一人道:“誰說都跑了,這城里還有一個金枝玉葉呢。”說著,他抬眼睨著對面滿臉橫肉的大漢,“你敢不敢?”
“哪個?”
我緊張地看向文竹,文竹拍拍我的手背稍作安慰。
“將軍府里那個啊……”
“那個啊,哼,我若是沈將軍,出征前就先拿她放血祭旗!”
啪嗒——
筷子抖落在地上,我慌忙去撿。
此時,店家也端著兩碗云吞走過來。
“姑娘別怕,那幾個常年在外走商,瞧著狠厲了些,也就說話嚇人。”
“沒事的,”
我接過湯碗捧在手里,滾燙的熱意傳到指尖,可我還是忍不住發抖。
文竹看不下去,對我道:“先回去吧。”
我舀起一個云吞,道:“好容易出來一回,總得嘗嘗味道吧。”
木然地將云吞塞進嘴里,***味道都嘗不出。
這時,街頭傳來一陣吵嚷,一個婦人抱著個孩子在街上橫沖直撞。
我抬眸對上她的視線,她便徑直向我而來。
我慌張起身,而她撲通跪在我面前,“姑娘救救我把,我家房子被燒了,我家男人得了癆病,又欠了一大筆佃租,我一個婦人家,帶個才滿月的孩子,被人到處追債,快過活不下去了啊!”
“你,你先別急。”我褪下腕上的鐲子給她,“我身上沒錢了,這個夠不夠?”
她一把接過,抱著孩子磕頭。
我嚇得躲到文竹身邊,趕緊道:“你快起來吧。”
婦人正要起身,一名侍衛突然走近,沖我行禮,“公主。”
心下一沉,我直直地盯著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人,周身寒意陡生。
那一瞬間,婦人僵住了身形,身后的幾人停止了交談,傳來推動桌凳的聲音,湯面鋪里熱騰騰的蒸汽消散,隨之而來的是冬天的凜寒。
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覺,周圍安靜得可怕,仿佛整條街的目光匯聚在這里。
鄙夷的,不屑的——
可怖的,怨毒的——
寒風如刀,而我等待著凌遲。
“呸!腌臜**,老娘**也不要!”她摔了我的玉鐲,像一個斗士一般,揚長而去。
“快走!”我被文竹拉著擠出人群,腳步越來越快,甚至跑起來。
我跟在文竹身后拼命的跑著,可那些言語,那些目光,如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我們跑回住處,我被文竹推進門,僵硬地站在那里,看文竹忙前忙后,又對管家說了什么,管家應聲而去。
我靠著門,默默地蹲在地上,抱著頭,眼前不斷地閃回剛剛的畫面。
“云念!”
“云念!”
“云念你醒醒!不許再想了!”
我茫然地抬頭,“文竹姐姐,我沒有錯,對不對?”
“你沒錯,沒有錯!不是你的錯!”
“那為什么?為什么啊!”
她擦掉我臉上的淚,把我抱進懷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訴我:
“云念,不是你的錯,你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那是我第一次主動出門,原來,我向往的那個世界也并不美好。
20.
轉眼到了臘八。
管家雷打不動地一日又一日地來向我稟告沈靖州的動向。
“幫我去做一件事吧。”
他大概也沒想到我會對他有什么吩咐,我道:“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那就幫我個忙吧。”
我吩咐完后,文竹正從外頭回來,管家向她點點頭,便辦事去了。
我將一切看見眼里,道:“府里的人很敬重你。”
“是因為我一直跟在您身邊吧。”
我輕輕搖首:“其實這樣也好,那我托他辦的事,他就會盡心一些。”
“什么事?”
“沒什么。”我放下書,問,“你出門沒有遇上麻煩吧?”
“沒有的事,你別擔心,今天想吃什么?”
“今天是不是要喝粥?”
“嗯,有這個規矩,我去做。”
“我和你一起吧。”
“好。”
文竹特意在粥里多放了糖,很甜,很暖。
臘月十七,管家辦完事回來。
傍晚的夕陽將積雪染上一層紅霜,仿佛世間都有了溫度。
棋盤之上,我遲遲不肯落子,不愿這最后一局棋過早結束。
“累了就休息一會吧。”
“嗯。”我打開管家剛剛送來的盒子,看了看里面的東西,然后推到她面前。
“文竹姐姐,這里面是你的身契和戶籍,還有你父兄寄的家書,你看看吧。”
她看信的功夫,我接著道:“當初他們在流放途中遇見山匪,輾轉去了南方,有昔日同僚接濟,日子還算過得去。”
“前些天我托管家走了一趟,他們也正等著和你團聚。你去收拾收拾,明天和管家一起啟程,正好能趕得上過年。”
“明天?”
“嗯,明天。”
“不行,你怎么辦?我既然已經知道他們的下落了,什么時候去找他們都行,可是你一個人在這里……”
“文竹姐姐,你走吧,別留在我身邊了。離年節就剩那么幾天了,我能照顧好自己。”
“那也不行!”
“文竹姐姐,你在我身邊待久了,說不清的。你先去找他們,等到時候,朝中必會啟用舊臣,文家也應會在此列。到時候,你和你的父兄一起回來,我們再相聚。”
文竹仍然擔憂地看著我,我笑著問她:“文竹姐姐,你說等他回來了一切都會改變嗎?一切都會變好嗎?”
文竹佯裝氣憤地起身,抱著盒子從我身邊走過,“我立馬就走,你可別想我!”
“我會想你的,文竹姐姐。”
我***一旁籠里的小雀,它們正跳得歡悅。
“你們也想回家嗎?”我輕輕問。
……
文竹離開的那一天,很晴朗,暖和得仿佛到了春天。
我抱著她話別,送給她一個荷包。
她面露疑惑,我道:“本來就是準備送給你的,他的那個是練手的,這里頭的平安符是我托人去求的,很靈的。沈靖州可沒有,我只給他塞了香料。”
安神的香料,只是佩戴久了,會有些副作用。
沈靖州,如果你發現了,會怎么處置呢?
我目送文竹的馬車遠去。
路旁的積雪消融,她這一路南下,路途也會越來越平坦開闊。
回去的時候,我身邊只跟著一個年輕的小侍衛。
時辰還早,街上靜悄悄,沒有那些目光。
小侍衛跟在身后,稚嫩的臉上是不合年紀的嚴肅。
“你多大了?”
“過了年就十九了!”
他的語氣輕揚,帶著少年的活潑和驕傲。
“和我一樣大。你……”
我正想再說些什么,回眸見他一臉的局促。
“怎么了?”
“夫人恕罪,屬下平時散漫慣了,不懂規矩……”
我莞爾輕笑:“沒關系,不用拘禮。我也只是因為文竹一走,沒人同我聊天,有些不習慣。你若是為難,也可以不用理我的。”
這時,一隊巡邏的禁軍經過,小侍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你若是想歸隊,就回去吧。”
“屬下要護送夫人回府。”
“就剩幾步路了,我可以自己回去,不會有事的。”
院子里安安靜靜,檐下掛著鳥籠,一對小雀挨在一堆,懶洋洋地啄著腋下的羽毛。
陽光籠罩著整座院子,給人溫馨的錯覺。
我拉開籠門,輕輕點著小雀的腦袋,“還記得回家的路嗎?”
其中一只啄了下我的手心,蹦蹦跳跳地扇著翅膀。
“回家吧。”
一只跳出籠子,在我肩上稍作停留,便振翅飛遠了。
另一只緊隨其后。
我看著它們飛進陽光,遠遠地變成一對黑點,接著消失在天際。
臘月二十四,天陰欲雪,新來的小侍女歡歡喜喜地跑進來,說沈靖州已過衛城,明日就要到王都了。
我打發她去城西買云片糕。
我循著記憶來到昔日的皇宮前,巍峨的宮門滄桑斑駁,仿佛距我上次離開已經過去了很久。
宮門侍衛已經不在,我輕易地就能進去。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盡頭就是勤政殿,在那里,我第一次見到我的父親,我們的父女情還來不及開始就被一道詔諭斷絕。
皇宮的最西邊,是我幼時居住的清蘭殿。
殿里雜草齊腰,在冬日里依舊生機不減。
我撿起一根枯枝,撥開草叢走進去。
和衣躺在當年的小床上,房頂蛛網錯落。
閉上眼睛,仿佛聽見****一聲嬰兒的啼哭,一聲婦人凄厲崩潰的尖叫,她無法接受自己生了一個女兒。
她為她的女兒取名為念,卻不知念著什么,君恩?榮華?尊寵?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瘋了。
她難得清醒的那一回,抱著剛學會走路的女兒跳進了清蘭殿后的池塘里。
那位侍候了她半輩子的老嬤嬤拼死救回了女孩。
于是,一老一幼,便在這里像雜草一樣艱難而倔強的生活。
幾年后,老嬤嬤也死了。
女孩十三歲那年,王都下了好大一場雪,實在凍得受不住,偷偷跑去織繡坊撿了塊給宮里貴人做冬衣剩下的面料,卻被掌事嬤嬤發現,被罰將手在冷水里泡了一個時辰。
那天,女孩兒絕望地暈倒在路邊,卻在昏迷之前聽見一個溫潤的聲音。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親人,便如稚鳥一般依賴著他的兄長。
景陽宮里的炭火很足,暖和得讓人打瞌睡,無知的女孩把那當做親情和愛。
而所有的幻想,在女孩見到父親的那一刻,碎成齏粉。
她被送給另一個男人,一個隨時能將王朝**傾覆的男人。
后來,在一個同樣的寒冷的冬天,女孩忘記了昔日的教訓,自以為抓住了一團火。
火灼得她體無完膚。
她在懸崖邊搖搖欲墜,抓住了另一個女孩遞來的繩纜。
可亂石飛屑,還是擋住了她的光。
她沒有力氣了,她不能再連累另一個女孩。
她松開了手。
她所有的希望,在冬天誕生,又在冬天湮滅。
……
寒風吹開了破舊的木門,我張開眼睛,仿佛一夢初醒。
“文竹姐姐,你說的暖冬也好冷啊。”
“南方應該很溫暖吧。”
“文竹姐姐,你說風箏只要有風就能飛起來,可是它還是被線牽著。如果它要自由,掙斷了線,就不知要落到哪里了。”
“我這短暫的十八年,困于清蘭殿、困于將軍府、困于王都,卻在最后又回到原點。”
我走出清蘭殿,漫無目的地走,我第一次感覺到,皇宮竟然這么大,仿佛行走的人都成了螻蟻。
不知不覺走到了盡頭。
宣武門,點將臺。
我提裙一步一步踏上高臺。
殘暉將王城染成一片鮮紅,落日的盡頭,仿佛看見印著沈字的軍旗招搖,旗上血跡斑駁,卻是他們的勛章。
他們會讓這片腐朽的土地回春,萬物復蘇,百姓歡慶。
可是,沈靖州,你救不了我。
你要的原諒,我也給不了你。
點將臺,是逢大軍出征,帝王點兵遣將之地。
沈靖州,你以后也會站在這里吧,那不如,就把這里定為我們最后見面的地方吧……
燕書·公主列傳:佑寧二十九年冬,義軍破燕都,燕王室棄城逃竄,城破前夕,公主云念自刎于點將臺,燕遂亡。
后人云:燕之末節,竟在一女子,豈不悲乎!
沈靖州番外
1.
城破那一日,沈靖州下令,大軍駐扎三十里之外,只帶一萬親軍入城。
軍隊整肅嚴明,不得騷擾百姓。
同一天,沈靖州幾乎瘋了一樣親自帶著一隊人馬挨家挨戶地尋找一個女子。
沒有。
別院里沒有。
將軍府里沒有。
各處都沒有。
可她能去哪兒呢?她幾乎連門都沒有出過。
別院里,文竹不在,管家不在,他留下的三百親衛也不見了蹤影。
只有一個小侍女,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告訴他,夫人想吃城西的云片糕,可等她買回來時,人已經不見了。
他望著院里那對枯木,手里捏著臨別時她送的荷包,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但他仍視若珍寶。
“念念,你到底去哪兒了?不是說好了要等我回來看煙花的嗎?”
天將明的時候,落雪了。
終于有人來報,找到她了。
他幾乎想也不想地飛奔過去,以至于沒有聽見后半句。
來稟報消息的小侍衛望著一向嚴肅沉穩的將軍失態的背影,咽下后半句話,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也無法想象,幾天前還親切和他在街上交談的將軍夫人,如今已是一具尸骨。
他記得,她和他同歲。
他也忽然想起,那一日,她眼中的羨慕與悵惘。
沈靖州趕到點將臺的時候,將士們已經自覺排成兩列為他讓出一條路。
雪無聲地飄著,高臺之上仿佛覆著一層朦朧的薄紗,他的念念賭氣般地躲在那里,不肯見他。
沈靖州站在高臺之下,竟不敢邁步。
“將軍,我們找到的時候,夫人已經離開多時了……”
他擺手制止了后面的話,緩緩跨上臺階。
云念靜靜地躺在那里,紅裙上蓋著一層雪,明艷又清寂。
他走過去,跪地抱起她,輕輕拂去她面上的雪花。
“念念,我回來了。”
聲音散入北風,無人應答。
可他卻仿佛聽見風里她的聲音,嬌糯輕快地喊著他的名字,尾音因喜悅而輕輕揚起。
她從來都是喊他的全名,卻每一個音都落在他心坎上,像是一道咒。
他索性坐在地上緊緊地抱著她,解下披風替她遮寒。
“不是怕冷嗎?怎么在這里等我?”
“我如約回來了,還買了好多煙花等著和你一起放呢。”
“不是想吃云片糕?那個小丫頭給你買回來了,找不到你都嚇壞了。我沒怪她,我知道你等著我呢。”
……
侯在臺下的親衛被自言自語的沈將軍嚇了一跳,想上去提醒,被一旁的副將攔住。
將士們看著副將諱莫如深的神色,也紛紛沉默不言,安靜地等待著。
蒼穹無聲,雪花鋪天蓋地。
風卷起紅衣,沈靖州抓著那一片衣角,想起他們初見的時候。
那天的云念也是一身紅衣,怯怯地坐在榻前。
他見過她的小像,和他曾經的未婚妻很像。當初應下這門親也不過是將計就計,看看云凇會無恥到什么地步。
可等見到的時候,才發現她不一樣。
她慌張畏懼單純天真,不似其他公主般驕傲跋扈。
他嘆她戲做得真,急于撕破她的面具。
他知道怎樣碾碎一個人的自尊,當初沈氏被抄家時,他在**路上做過乞丐,跟狗搶過飯,因為面相俊秀被人嘲弄羞辱……最后在半死不活暈倒在泥坑的時候,被路過的一個校尉救下帶進了軍營。
他不過是將曾經的萬分之一加諸在她身上就已經成功。
他知道她最在乎她的兄長,所以應允了她和云凇的會面,他要禽獸撕裂那對父子的丑惡嘴臉,并確信這將會是一把刀準確無誤地刺進她的要害。
但是那一天,他失算了。
茶莊的老板一字不落的轉述他們的談話,他坐在馬車里,手里是這些天調查的結果。
一場只與利益相關的婚姻,一個突然出現的九公主,他不得不懷疑。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早已恨得分明,他卻給她戴上了莫須有的面具,并以施加痛苦為樂。
怪不得那時候,他總會在她的眼睛里見到一閃而過的決絕。
那種目光他何其熟悉?與當初的他又何其相像?總讓他升起片刻的惻隱之心,然后以更加惡劣的羞辱掩飾。
他握著手里的信函,不知為何,心里也仿佛卸下了重擔,一陣輕松。
突然很想見她。
后來他時常想,自己是什么時候動心的?大概是她拿刀刺向他的時候吧。
他樂于見到她的反抗,不是為了她那無恥的父兄,而是為了她自己。
馬車上,他強行將人箍在懷里,問:“你恨他?那我殺了他好不好?”
又出乎意料地,她向他燦爛一笑:“好啊!”
沈靖州只見過云念僅有一次這樣的笑,像個小瘋子,以至于后來每每想起,他總以為是自己看花眼或者記錯了。
那時候他又在想什么?
他想,既然有共同的恨,那這恨就由他來背負好了,他的念念純良無辜,只需要跟在他身邊,慢慢長大,慢慢淡忘仇恨,慢慢理解他的愛意,然后并享他的一切。
可是沈靖州不知道,那個時候,云念想讓他死,而且這個念頭從未消失過,以至于她飽受折磨。
在云念身邊礙眼了幾天后,不招待見的沈靖州就躲去了軍營。說到底他也沒經過情事,又傷害了心愛的姑娘,時常覺得自己是個禽獸,連在校場訓練的時候都對自己狠了許多。
好在他挑了個識禮的侍女跟在云念身邊教她認字,還特意送了一本辭書,他的念念不能總求于人,得自己學會查字。偶爾路過首飾店,也總忍不住進去逛逛挑幾件,他可算知道為什么自家副官兜里存不住錢了。
文竹每天寄信來記錄云念的一舉一動,他看著那些信,想起他的小姑娘看書時皺眉的模樣,心底溢滿了憐愛歡喜,卻忘了,一開始,所有的一切都是為監視她而設。
入秋的時候,他的副將時不時在他眼前顯擺自家媳婦納的千層底棉靴,晃得沈靖州厭煩,索性回了將軍府。
他想他的念念了,夜不能寐,輾轉反側,又近鄉情怯,恨不得先刮自己兩刀。
沈靖州回去的那天,云念正坐在院子里做衣裳。
他站在院門外,看著她時不時放下針線皺眉想著什么,又拿了塊布料比在袖子上左右看,甚至舉到那只貍花貓面前眉開眼笑地說著什么。
沈靖州又想起秦副官天天顯擺的那雙鞋,他看著云念手里正在縫的衣裳,鬼使神差地問:“念念,幫我也做一件衣裳吧。”
他甚至還想賣慘求個可憐:“入秋了,軍營里冷……”
云念答應了,沈靖州欣喜若狂,又故作平靜,卻不知在小姑娘眼里成了莫名其妙。
那一刻,他只想抱著她訴說相思。
云念茫然地看著他,又不似在看他,“正常夫妻……是什么樣子?”
原來,連夫妻之事也沒人教過她,她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那是他施與她的的酷刑。
沈靖州悔之莫及,向她解釋。
云念依然茫然著,卻應了一聲“好”。
2.
沈靖州抱著云念回了將軍府,命人在室內燒足了炭火,他坐在榻邊,固執地**她冰涼的手。
她怕冷,他一直記得。
過了一整天,雪停了,一抔雪壓彎了樹梢,啪地落下。
沈靖州恍如夢醒,看著榻上的人,指尖撫上云念頸側猙獰的刀痕,半邊的衣物也被血染透。
他命人去燒水,轉頭看見鏡中塵霜滿面的自己,終于肯起身去打理自己。
念念喜歡干凈,愛漂亮,他也不能這樣臟著去見她。
他低聲念叨著,淚水濕了眼眶。
等他沐浴回來,換了清爽的衣物,坐在榻邊替云念擦身。
陡然見她手臂上錯落斑駁的傷痕,心中一陣驚慌,連忙去查看另一只手臂。
一模一樣的傷痕。
沈靖州壓著怒氣,喚來侍候的奴仆,低聲斥問:“誰傷的她?”
小丫鬟跪在地上不住地額頭:“將軍明鑒,自文竹姑娘走后夫人不讓別人侍奉,我們連近身都不能……”
“文竹去哪了?”
“夫人送她回家了,是管家親自陪同的。”
沈靖州將帕子扔進水盆,擺手讓人退下。他轉頭望向云念,輕聲問:“念念,是有人又欺負你了嗎?為什么不等我回來替你出氣?”
他親手替她換上了新衣裳,戴上她最愛的首飾,畫上最美的妝容。
他伏在床頭痛哭,畫眉的黛筆斷在掌心,刺進血肉,留下一顆青痣。
停靈七日后,將軍府發喪。
當日刑場,凌遲處死三人。
哀嚎怒罵在**的血氣中漸漸消湮,留下百姓一片叫好。
真正出賣軍情的細作死了。
但她的清白,又有誰來還她?
沈靖州一身素衣**,引起嘩然,自此,天下人皆尚白。
沈靖州甫一即位,便命人勘山探水,修建陵墓。
眾朝臣皆以國初立,不宜大興土木為由上諫。
沈靖州欲追封云念為后,其意堅決。
眾朝臣紛紛跪在勤政殿外,其意更堅。
三日后,沈靖州無奈作罷。
這一日,沈靖州處理完朝政,正在看史官遞來的折子,臉色愈來愈沉,揮手將折子摔在地上。
“聽聞史家之筆剛正不阿,沒想到竟也有如此歪曲之輩,你們如此寫她?訛傳也作真?”
太史只好戰戰兢兢檢了折子,回去重寫。只是數易其稿,皇帝仍不滿意。
沈靖州疲憊地靠著龍椅,心中茫然,“念念,怎么辦啊?”
他又想起那一天,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她無力辯白,他痛苦無奈。
一面是心愛的姑娘,一面是隨他出生入死的將士,犧牲在前線的又是他的救命恩人。軍心激憤,他不能不安撫。
他想,只要關她幾天,象征性地懲罰一下,等風頭過去就沒事了。
可偏偏那一天,他查到那只貓是齊曜府上養的,他查到他們之間的舊情。
他一直覺得云念不愛他。她看天看云看花看草,卻偏偏不看他。她望向他的眼睛淡漠而疏遠,即使是開心的時候,眼底也總有一絲莫名的哀傷。這股化不去的哀傷緊緊纏著他的心,擰成結,成了病。
也是那一天,文竹來勸他放了云念。
他問文竹:“云念為什么總是不開心,可是記掛著什么?”
文竹說:“夫人有心結,將軍應尋法紓解,而不是一直箍著她。夫人看似柔弱實則內里倔強,如此下去只會兩敗俱傷。”
沈靖州冷哼一聲,提著一個黑色的布袋走過文竹身側,道:“你替她遮掩也無妨,但別動不該有的心思。”
他踏出書房,身后傳來文竹的喊聲:“將軍,您太自以為是了!”
后來的事,沈靖州不愿意再想,嫉妒早已將那一股絲徹底打成了死結,解不開了。
直到他看見云念后背的烙傷,才知自己錯得離譜。他的忽視與冷待,才是傷害她的元兇。
她不愿意見他,他無顏面對她,看著她曾經纖細靈活的手連倒水都難,他心痛如絞。但軍情緊急,他又不得不連夜離開。之后又被情勢所逼,他被擁為義軍首領,舉起了反燕大旗。
名利、聲望、權勢盡在他一手,可他的念念還在敵營,危機四伏,他晝夜行軍,亦懷有私心。
愧疚和不安壓著他,終于在抓到細作的那一天崩潰了。若云念自始至終不曾背叛過她,那她的父兄又會如何待她?
沈靖州不顧副將阻攔,急忙牽了數匹馬,連夜疾馳,換乘不歇,終于在跑死最后一匹**時候趕到了都城外。他混入城,潛入將軍府的時候,他的念念正蹲在地上看花。
焦灼了一路的心終于落回原處,他靜靜地看著云念的背影,慶幸又滿足。
但是齊曜先他一步來過。還好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否則他不知在齊曜留守的精兵之下能否脫身,他不愿云念再因他背負更多的無名之罪。
他知道自己來晚了,念念生氣了,挨罵也無妨,他只想趕緊帶她走,都城太危險了。
妥協之下,沈靖州將云念安排在一處隱秘的院落,他們離開的時候云念沒有驚動齊曜的軍隊。他心中竊喜,自欺欺人地認為念念還是偏愛自己的,至于齊曜,他自會在戰場上解決。
沈靖州帶著云念送她的荷包,回到了軍營。
兩軍對壘,陣前作戰,他特意將齊曜引入叢林,設伏誘殺。他曾問齊曜,搶不走人,只會養貓有什么用?
齊曜滿身血污地躺在灌木中,望著天,淡淡道:“從前在宮中,念念和我一起喂過一只貍花,她走后母貓受孕,被我帶回府,才有了她身邊那只小貓。沈靖州,你不會懂的。”
沈靖州冷笑:“我不懂又如何,她又不知道。”
他后扯韁繩,一槍刺向馬背,生生踏過齊曜胸腹。銀甲白袍的少年小將慘烈戰死。
得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云念寫信。
沈靖州自詡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要讓云念知道,這天底下只有自己能配得上她。
但這一切,云念早有預料。她的齊曜哥哥生性磊落算計不過沈靖州,她更知道嫉妒之下的沈靖州手段有多惡劣。
3.
沈靖州**后,勵精圖治,肅清前朝余黨,安撫百姓,收攬民心,新的王朝百廢待興。
但只有沈靖州自己知道,他病了。
自云念走后,他每日頭痛欲裂,夜不能寐,勉強睡下,也總是夢魘纏身,嚴重之時甚至出現幻覺,看見他的念念沖他笑,一聲一聲喚他的名字,尾音輕揚,掛了蜜糖似的纏在心尖。他也回應著,跑向她,卻總追丟她。
后來新帝得了癔癥的消息不脛而走,甚至有傳言,這位年輕的帝王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抱著一間殘缺的衣裳哭泣,哭聲中雜著一個女人的名字,但沒人知道是誰。
新朝建立一年后,大臣們勸諫納妃的折子堆成了山,總被沈靖州各種推辭。便又有傳言,新帝心有所念。
直到又過了半年,**啟用舊臣,文氏亦在此列。文家之女應邀入宮,眾臣不禁揣測,文竹曾是將軍府舊人,未嘗不是新帝所念之人,如此一來皇帝心病得解,納妃立后亦可提上日程,算是兩全其美的大喜事。
但是,文家之女當日出宮后,皇帝病情愈發嚴重,甚至三個月未曾上朝。
沈靖州躺在榻上,拒絕了太醫署送來的藥。他從枕下翻出一個破舊的荷包,指腹摩挲著邊緣有些開裂的針腳,留戀又珍惜。
三個月前——
沈靖州特意賜座,但文竹堅持跪著,聲稱恐怕會有言語沖撞,以此抵罪。
沈靖州,你知不知道她病了?你知道她為什么病嗎?”
沈靖州,你見過她身上的傷嗎?那是她自己一刀一刀劃上去的!”
沈靖州,你知道你的臣民如何議論她嗎?他們要以她的血祭旗,你手下的將士恨不得啖其血肉。而你懷疑她,任憑謠言成勢。你可想過那些痛苦本不該她去承擔?你連在她死后為她正名都不能,又憑什么認為她能與你站在這里同享尊榮?”
沈靖州,你知道她以前在宮里是怎么生活的嗎?你站在這里,考慮過她的處境嗎?她若活著,又該如何自處?”
沈靖州,是你**了她!”
任憑文竹指責,沈靖州沉默著不置一詞,他只是死死地捏著掌心的荷包,問:“這個荷包你知道嗎?”
“知道。”
“你知道這里頭是什么東西嗎?”
“知道。”
“她恨我?”
文竹輕蔑一笑:“不知道,但是,那個荷包只要扔了,按照太醫署的方子調理很快就會痊愈。”
沈靖州怔愣著,喉嚨里發出一聲悲喜難辨的聲音,“她是要我再選一次?可是,怎么才能讓她回來?怎么才能再見到她?”
文竹哀嘆,俯身跪拜,“愿祝陛下海晏升平,國*永昌。”
言罷,起身離宮。
文竹牽著一匹駿馬站在城門外,望著天際停駐的流云,掌心握著女孩臨別前送她的平安符,喃喃道:“云念,你想去哪兒,文竹姐姐帶你去。”
4.
沈靖州站在清蘭殿里,想象曾經生活在這里的人。
他遍尋燕王宮的舊人,詢問他們關于大燕九公主的事。可沒有人知道她,就算有,也只是寥寥數語。
她如何在這里生存、如何成長,她的喜怒哀樂、習慣喜好,都沒有人知道,或者說,沒有人在意。
而唯一知曉這一切的人,被他斬落在千里之外的荒野叢林。
清蘭殿的湖水死氣沉沉,渾綠的湖面上飄著幾片枯葉。
沒有人知道大燕滅亡的前夕,有一位公主在這里駐留,回憶自己短暫的一生。
沒有人記得她,但是當大燕需要一個公主的時候,她就是公主;當他們需要一個罪人,她就是那個蛇蝎婦人;即便后人稱贊她的氣節,也不過是需要一個貞烈的女子承載**之悲。
沈靖州**的第五年,頭風之疾愈發嚴重,每每發作,心亂目眩、欲裂難忍,并發癔癥,遍尋名醫無果,遂禪位于宗室子,退居清蘭殿。
沈靖州退位的第二年,都城下了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浩浩蕩蕩的雪花一夜之間染白了天地。
風雪吹開了門窗,嗚嗚悲戚。
沈靖州迎風站著,潸然落淚,“念念,是你嗎?”
風雪依舊,無人應答。
沈靖州提著盞燈踏出房門,燭燈驟滅,疾風卷落燈籠,翻滾著飛出清蘭殿。
沈靖州忽有所感,連忙追出去,呼喊著心底的名字。
路過的宮人跪在道旁,望著踉蹌遠去的背影搖頭嘆息:“這是又瘋了啊!”
沈靖州一路追到點將臺,燈籠卻不見了。
天地風雪呼嘯,他茫然四顧,尋著那一道身影。
“念念,你回來了是不是?”
“念念,你見一見我好不好?我求你,求求你,讓我見一面。”
他跪在雪地里,徒手翻著積雪,口中喃喃自語,不慎一腳踩空,跌落高臺。
沈靖州仰躺在雪地里,血從身下**流出,傳出短暫的溫熱。
漫天的雪花罩落,風聲漸漸飄遠。
沈靖州!”
蒼穹盡頭傳來他一直思念的聲音,最后一個字音輕輕揚起,只有她會這樣連名帶姓的叫他。
沈靖州笑了,輕輕地回應,“念念……”
眼前漸漸覆上鮮紅,那是他的念念穿著紅衣來找他了,這一次,他不會再欺負她了,再也不會了。
遠處傳來焰火的蜂鳴聲,又是一個年節,他終于可以和他的念念一起看煙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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