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遠洲的命是我用十三家錢莊換回來的。
他是名譽滿盛的大將軍，我不過是小小商戶女。
世人贊我是個明事理的賢內助，裴家更是以最高禮儀迎我進門。
唯有裴遠洲，斥我多管閑事，鼠目寸光。
“我大淵男兒要死在戰場上，不是困于兒女情長，茍且偷生，我不會娶你。”
但他終是被綁來了。
大婚當日，邊關戰報還是遞到了府上。
他扯斷牽紅，不顧裴家家法，棄我而去。
“明瑛，你當識大體。”
我被他的手下強壓在滿地狼藉里，識大體三個字像冰錐狠狠扎進我的心。
可我從未阻攔過他。
他終是那個心懷家國的將軍，卻沒留給我半分余地。
紅綢已斷，三年的癡心也該結束了。
……
裴老夫人拄著拐杖走進來時，滿地碎瓷紅綢還沒人敢收拾。
“瑛丫頭，遠洲他是個混賬，祖母替他給你賠罪。”
我從地上撐起身，露出一截青紫的腕子。
裴老夫人看見這些，回頭便罵身后的管事嬤嬤。
“都瞎了不成，還不快扶少夫人起來。”
我退開半步，避過那嬤嬤伸來的手。
“不必了。”
裴老夫人愣住。
“瑛丫頭，祖母知道你受了委屈。”
“等他從邊關回來，祖母拿家法打斷他的腿，逼他跪著給你賠不是。”
裴家上下，對我確實無可指摘。
可這份周全里裹著的，是對十三家錢莊的虧欠，不是對一個兒媳的情分。
“老夫人的心意，明瑛記下了。”
我把斷成兩截的牽紅拾起來，擱在案上。
“只是這門婚事，是他親手斷的。明瑛不敢違拗將軍的意思，也不愿再叫裴家為難。”
“胡說，誰為難了。”
裴老夫人急道。
“遠洲他只是……”
“老夫人。”
我打斷她，嗓子啞得厲害，卻盡量穩住聲線。
“紅綢斷了，便是斷了。世上沒有系回去的道理。”
裴老夫人拐杖在地上一頓，沉默許久。
“你當真要走？”
“當真。”
“要帶什么盡管開口，裴家虧欠你的，加倍還。”
我搖頭。
“嫁妝里幾份房契是我陪嫁的物件，旁的，一概不帶。”
“丫鬟青禾跟了我多年，還請老夫人允她隨我離府。”
裴老夫人半晌沒說話，吩咐管事取來房契，又命人備了馬車。
我在裴府**行了三拜大禮。
第一拜，謝裴家三年厚待。
第二拜，辭去裴家少夫人之名。
第三拜，再抬起來，眼底已經干了。
馬車晃了兩條街便到了明家大門。
門房遠遠看見我，先是一怔，而后飛快地閃進院內。
等我下了車，正門已經從里頭閂上。
青禾上前叩門，連拍了數十下。
門終于從里頭推開一條窄縫。
我父親明承遠站在影壁后頭，面色鐵沉。
“還有臉回來？”
“爹。”
“別叫我。”
他抬手制住我開口的動作，像是怕隔壁鄰舍聽見。
“明家做了二十年的生意，好容易攀上裴家這門親。”
“你倒好，十三家錢莊填進去打了水漂，如今更是被掃地出門。”
“不是被趕的，是我自己，裴老夫人她……”
“自己走的？更蠢。”
明承遠冷眼看著我，像在看一件砸在手里的賠錢貨。
“留在將軍府還能有個名分，你倒好，真當自己是什么貞潔烈女？”
“怎么？還指望明家養你？”
青禾急了。
“老爺，小姐可是您的親生女兒……”
“我沒有這個女兒。”
明承遠后退一步，門在我面前合攏。
青禾回頭看我，眼圈通紅。
我站在明家門前，看著那扇漆色斑駁的老門，忽然覺得可笑。
他把我送上裴家的花轎時，笑得合不攏嘴。
如今，何其諷刺。
“走吧。”
我轉身。
“小姐，我們能…… 去哪？”
“城東碎玉巷，那幾間鋪面的房契還在我手里。”
青禾擦擦眼淚，追上來扶住我的胳膊。
我抬頭看了看天，繼續叮囑她。
“明瑛這個名字，往后不必再提了。”
“那小姐叫什么？”
思索片刻。
“紀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