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后**天，我燒到四十度，身下的傷口又紅又腫。

丈夫周敬川不在。

他陪女掌柜林曼青去了省城，說要給飯莊訂一批進口冰柜。

婆婆端來一碗隔夜的綠豆稀飯，碗沿已經泛酸。

“月子里別嬌氣，我們那時候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我餓得胃里直抽，只能閉著眼往下咽。

孩子在旁邊哭，我燒得沒有奶水。

周敬川從省城打回電話。

他沒問我和孩子，只在電話里叮囑婆婆：

“曼青說惦記咱家曬的醬鴨，媽，你把屋梁上那十二只全裝上，叫長途車司機捎過來。”

婆婆立刻搬來竹梯。

那批醬鴨，是我懷孕七個月時挺著肚子腌的。

三伏天悶熱，我守了五個晚上，手上全是鹽鹵裂開的口子。

我扶著床沿站起來。

“給我留一只吧。我這五天只喝了幾碗粥，我現在沒奶了。”

婆婆頭也沒回。

“曼青在外頭替敬川跑生意，吃你幾只**怎么了？”

“你坐在家里又不干活，喝點綠豆湯就行。”

從床上起來時，我眼前發黑，差點栽在地上。

但我站住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不該躺在這里等死。

我該走。

……

長途車司機來取貨時，我扶著墻走進堂屋。

十二只醬鴨整整齊齊碼在竹筐里，上面還蓋著我陪嫁時繡的藍花布。

婆婆正往司機手里塞兩塊錢，千叮嚀萬囑咐，讓他路上別磕壞了。

我走過去，一把掀開竹筐。

婆婆瞪著我。

“你起來干什么？”

我沒回答，抓住最上面那只醬鴨，直接扔進院里的泔水桶。

油亮的**砸進餿水，濺了滿地。

婆婆尖叫一聲，沖上來抓我的臉。

“敗家東西，你瘋了！”

我又接連扔進去四只。

她一把推在我胸口。我后腰撞上水缸，傷口像被生生扯開，腿間立刻涌出溫熱的血。

司機嚇得退到門外。

我扶著水缸沒倒下，將剩下的醬鴨全部倒進泔水桶。

“我做的東西，我寧愿喂豬，也不給林曼青。”

婆婆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她是飯莊的二掌柜，是敬川的貴人！”

“你算什么？一個只會圍著鍋臺轉的婆娘，也配壞他們的事？”

堂屋墻上掛著知味樓開張時的照片。

照片正中，周敬川穿著白襯衫，林曼青穿著紅裙子，兩人一左一右握著剪彩的紅綢。

我站在最邊上，只露出半張臉。

知味樓開張時的兩萬四千塊錢，是我賣掉父親留下的沿街鋪面湊的。

飯莊最早的廚子，是我一個個請來的。

招牌醬鴨、八寶肘子和酸湯魚，全出自沈家那本舊菜譜。

可林曼青來當賬房后，周敬川便總說她見過世面。

她陪他去談生意，替他保管公章，也替他收著飯莊的存折。

我這個妻子想拿二十塊錢買奶粉，還得向婆婆開口。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婆婆搶先接起，哭著把醬鴨的事說了。

周敬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沈知夏，你又鬧什么？”

**里，林曼青柔聲勸他。

“敬川，算了。嫂子剛生完孩子，心里不舒坦，我不吃就是了。”

周敬川的語氣反而更冷。

“曼青為了冰柜的價格跑了三家商場，腳都磨破了。你在家吹著電扇，還有什么不知足？”

我握住話筒。

“我燒到四十度，孩子沒奶粉，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

婆婆立刻嚷道：

“她還能下床糟蹋東西，哪有那么嚴重！”

周敬川像松了一口氣。

“媽有經驗，她帶大了三個孩子。”

“你向媽認錯，再把**洗干凈。曼青不嫌棄，照樣能吃。”

我慢慢放下聽筒。

十二只醬鴨泡在泔水里。

我卻第一次看清，臟的從來不是那些**。

我回屋抱起女兒，又從床板下取出裝菜譜的鐵皮盒。

隨后，我托司機給兒時的朋友唐秀禾捎了一句話。

“天黑前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