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極重信義，凡是立下的字據契約，縱是違逆天理也要辦到。

所以當那罪臣之女拿著兒時他寫下的三道許愿符入東宮時，他照單全收。

“這是第一道符，你說過要把天下最美的錦緞賜給我。”

他便命人扒下我封妃大典上的鳳冠霞帔，連夜送去她的偏院。

“這是第二道符，你說過每年初雪都要陪我烹茶。”

他便踏過我剛滑胎流下的一地鮮血，擁著她去賞梅。

“這是第三道符，我想要那名動天下的神醫為我調理身子。”

他當即下令將正為我醫治眼疾的太醫強行綁走。

那是我最后一次放低姿態，我摸索著抱住他的腿哀求他留下。

裴淵卻嫌惡地將我踢開，厲聲斥責：

“孤乃儲君，一言九鼎是立儲之本，你怎可如此不知大體！”

可他好像忘了，他曾立誓絕不讓我在這深宮中受半點委屈，卻全成了空話。

直到我毒發失明的那日，那女子又用一張舊字條將他請去了城樓。

這一次，我安靜地任由黑暗吞噬。

此后山水不相逢，莫道當時已惘然。

……

封妃大典那日，東宮掛滿了宮燈。

尚服局耗費三年制成的鳳冠霞帔披在我身上，金線織成九尾鸞鳳，裙擺綴著**進貢的圓珠。

我坐在正殿高階前，等裴淵親手為我簪上最后一支鳳釵。

可等來的，卻是他身邊的內監趙全。

趙全捧著一道口諭，臉色慘白，聲音發顫。

“殿下有令，沈氏身上的鳳冠霞帔，立刻送往西偏院。”

滿殿死寂。

我抬眼看他：“理由。”

趙全撲通跪下，額頭抵著金磚。

“江姑娘拿著許愿符入宮，那是殿下幼時親筆所書，答應要將錦緞賜給她。”

我靜了片刻。

罪臣之女江月菀，三日前被裴淵安置入東宮時，我還曾問過他，為何要將她留下。

他只說，**覆滅，她無處可去。

她父親曾對他有救命之恩，他不能看著她流落街頭。

我信了。

畢竟裴淵向來如此。

他欠旁人一分，便要還十分。

我曾以為，這叫重情重義。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他的信義里，從來不包括我。

“娘娘……”貼身宮女晚枝紅著眼，擋在我身前，“這是封妃禮服，怎能……”

“無妨。”

我抬手，止住了她。

趙全不敢靠近，身后的幾個內侍更是垂著頭，不敢看我。

我自己抬手，一顆顆解開頸側的玉扣。

鳳冠很重，壓的我頸子發酸。

可我摘下來時，卻覺得從未有過的輕松。

殿門大開，寒風灌入。

我站在滿殿紅綢與賓客的注視里。

原本要向我行禮的貴婦和命婦，此刻紛紛低下頭。

趙全顫著手，將霞帔捧起。

我說：“去吧，別讓江姑娘久等。”

他松了口氣，帶著人倉皇離開。

晚枝哭著替我披上斗篷。

我卻望著殿外被風吹的東倒西歪的紅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年奪嫡最兇險，裴淵被人伏擊，肩上中了一箭。

我守在廢寺里，替他剜出箭頭。

血流了滿地，他卻握著我的手，笑的很開心。

他說：“青棠，等孤贏了，定讓你做世上最風光的女子。”

那時我信他。

如今他果真贏了。

可這份風光，原來只是一件隨時能被取走的衣裳。

夜深時，裴淵來了，披風上還沾著冬夜的濕氣。

“還在生氣？”

他站在榻前，語氣里有幾分疲憊。

我坐在燈下，看著自己被凍的發紅的手指。

“殿下覺得，我該如何？”

他頓了頓，走近一步。

“月菀手里的許愿符，是孤親筆所寫。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孤一諾千金，今日若是不應，孤日后如何立足？”

我抬頭看他。

“所以我的封妃大典，便可以讓出去？”

“孤會補償你。”

他立刻道，“尚服局還有一匹雪緞，孤命他們為你重新制一套，比今日這件更華貴。”

我看著他。

他是真的認為，這是一件可以被補償的事。

一件衣裳，一場儀式，一份被當眾奪走的體面，只要給的更多，便能抹平。

“殿下言重了。”

“您是一國儲君，自然該守信。”

裴淵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想從我臉上找出一點需要他哄的痕跡。

可我什么都沒有給他。

我躺下，背對著他。

“夜深了，殿下去忙吧。”

身后許久沒有動靜。

最后，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青棠，孤答應你的，也會做到。”

殿門合上。

燭火晃了一下，映的墻上影子支離破碎。

我閉上眼，沒有應他。

因為我忽然不知道，他答應我的那一句絕不讓你受委屈，究竟算不算字據。

又或者，在他眼里，我從來都不配與那三張舊紙相提并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