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陳皮埋葬舊光陰,此生不照歸家路
潮汕人家生女兒,要在滿月那天封存一罐新會陳皮。
往后每年翻曬,等女兒出嫁時作為底氣帶去婆家,皮越老越尊貴。
我二十八歲出閣的前一晚,父親在家族晚宴上,當(dāng)眾開了我那罐存了二十八年的極品老皮。
他親手煮湯,連斟三杯茶,推到我面前。
“第一杯,敬你從小到大的懂事,初中就主動輟學(xué)去電子廠,把書讓給**妹讀。”
“第二杯,敬你的獨(dú)立堅強(qiáng),連**生病住院搶救,你都沒找我們要過一分錢?!?br>
“第三杯,敬你的清高大度,即使找了個一窮二白的婆家,也一分彩禮都沒讓男方出。”
他看著我,眼里沒有半點(diǎn)心疼。
“既然你這么能吃苦,這罐老陳皮就一起留給玥當(dāng)陪嫁吧。她下個月要嫁去大戶人家,沒有鎮(zhèn)得住的嫁妝會被人看輕的。”
我看著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湯,指尖深掐進(jìn)掌心。
“爸,這罐皮是我媽親手給我剝的?!?br>
父親冷下臉,將自己手中的殘茶潑在地上。
“就因為她!她跟別的男的跑了,才不能讓你帶走,只有玥玥才是咱們家的福星!”
聽著他為了偏心妹妹而**母親的話,我不再爭辯。
我站起身,把那三只茶杯拂落在地,摔得粉碎。
這個家,以后我不會再回了。
……
碎瓷片濺到父親腳邊,滿桌親戚靜了一瞬。
繼母周嵐最先反應(yīng)過來,彎腰去撿碎片。
“馬上就要出嫁的人了,怎么還摔東西?”
她說著,手指被瓷片劃破,父親立刻把她拉起來。
許玥也跟著站起來,眼圈說紅就紅。
“姐,你要是真舍不得,我不要了?!?br>
她伸手去拿陶罐,我呼吸停了一拍。
父親卻比她更快,按住罐口。
“胡鬧,這是給你撐門面的東西,哪能說不要就不要?”
“可姐姐生氣了?!?br>
“她從小脾氣就倔,過兩天自己會想明白。”
他看向我,語氣緩下來。
“剩下這些先封回去,等玥玥辦完婚禮,罐底的碎皮給你留著?!?br>
“你去跟長輩賠個不是,今天這事就算了。”
我望向陶罐。
小時候每年入秋,母親都會把陳皮搬到天臺。
陽光好的時候,她用竹匾鋪開,一片一片檢查。那時我還小,總喜歡拿手去碰。
她便拍開我的手,說這是我將來離家時,她給我備的底氣。
后來她和父親離婚,獨(dú)自去了廣州。
陳皮被留在許家,我也被留在許家。
母親臨終前還問過我,皮有沒有曬好。
我沒有告訴她,母親走后,這件事一直是我在做。
每年翻曬二十八次,最后換來一句,罐底的碎皮給我。
“碎皮也不用留。”
父親眉頭一壓。
“許梔,我已經(jīng)退了一步?!?br>
“您留著吧,好皮給許玥撐門面,碎皮留給我記恩,分得正合適?!?br>
“你陰陽怪氣給誰聽?”
他猛的拍了一下桌子。
坐在主位上的大伯清了清嗓子,勸我別把事情鬧的太難看。
二姑也跟著說,一家人沒有隔夜仇,父親肯留一部分,已經(jīng)是在顧念我。
滿桌的人都在等我低頭。
從前我總會低。
十六歲那年,父親說家里供不起兩個孩子,我退了學(xué)。
十九歲時許玥報補(bǔ)習(xí)班,他說我已經(jīng)掙錢了,多幫妹妹一次不算什么。
母親住院,我在醫(yī)院和工廠之間跑了四十多天,父親只在電話里說過一句:“她早不是許家的人?!?br>
我一次次告訴自己,父親只是不會表達(dá)。
直到今晚,他親手把母親留給我的東西,端給所有人品評。
我俯身拿起包,父親的聲音從背后追來。
“出了這個門,你的婚事我們可不管。”
我包里放著兩張請柬。
其中一張,我原本打算今晚親手交給他,再提醒他婚禮是這個月十六,不是許玥下個月的婚期。
手指碰到請柬,我卻沒有拿出來。
“我的婚事,您什么時候管過?”
我走出飯廳時,周嵐還在身后勸父親。
“她明早還要幫玥玥核對嫁妝單,你別真把人氣跑了。”
父親冷哼一聲。
“她能跑去哪兒?從小到大,哪次不是自己回來?”
我回到樓上的小房間,先給酒店打了電話。
“**,我之前訂的房間,麻煩把入住日期提前?!?br>
前臺確認(rèn)了我的名字,又問我住幾晚。
“先住到婚禮當(dāng)天?!?br>
掛斷電話后,我把包里的請柬拿出來,放在客廳顯眼的電視柜上。
父親只要低一次頭,就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