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神**，玄天宗。
群山云海連綿，宗門仙氣縹緲。
可這份高高在上的武道氣象，從來與底層雜役無關。
后山荒谷，瘴氣縈繞，亂石嶙峋。
蘇銘背著破舊竹簍，低頭默默采摘草藥。他動作極輕極穩，每一株草藥都完整帶根取下——這是三年雜役磨出來的本事。
入宗三年，整整三年。
他是玄天宗最底層、最不起眼的雜役弟子。
三年前宗門測脈，他被判定凡軀無脈——經脈閉塞、氣血凝滯，終生無法修行武道。從此，嘲諷、冷眼、**，成了他三年的日常。
"天生廢物，練一輩子也成不了武徒。"
"浪費宗門口糧，不如早點滾下山。"
"牛馬命，就該干一輩子粗活。"
蘇銘從不辯解。
他性子隱忍細心，觀察力遠超常人，心中從未認命。只是無功法、無資源、無師承，凡軀鎖死前路，他縱有不甘，也只能默默蟄伏。
今日后山霧氣極濃，能見度極低。
崖邊一株青紋草，是今日最后一味任務草藥。
蘇銘剛要伸手——
"站住。"
身后傳來腳步聲。兩個穿灰色外門弟子服的青年，一前一后堵住了退路。
領頭那個蘇銘認得，叫王烈，外門弟子中墊底的貨色，平日在宗門里被人呼來喝去，唯獨見了雜役，腰桿立刻硬起來。
"這株青紋草，老子看上了。"王烈抱著胳膊，下巴微揚，"滾一邊去。"
蘇銘沉默片刻，低聲道："這是我的任務草藥，交不夠數，執事堂會扣我月俸。"
"關老子屁事？"
王烈嗤笑一聲，伸手一推，蘇銘踉蹌退了兩步，竹簍里的草藥散落一地。
"廢物就該有廢物的自覺。"王烈彎腰去摘那株青紋草，"你還真當自己是玄天宗弟子了？你就是一條——"
話音未落。
蘇銘忽然動了。
他沒有去搶草藥，而是直接撞向王烈身側——目標不是人，是那株青紋草。三年采藥練出的手速，快得驚人，指尖一勾，青紋草已落入掌中。
王烈愣了半秒，隨即暴怒："你找死！"
另一個外門弟子已經堵住退路，王烈從正面逼近。身后是萬丈懸崖，身前是兩個動了真怒的外門弟子。
逃不掉。
蘇銘攥緊手中青紋草，手背青筋暴起。
三年了。
三年忍氣吞聲，三年任人欺辱。
今日這株草，他不打算讓。
"蘇銘！"王烈伸手，"把草藥交出來，老子賞你十鞭子就算了事。否則——"
否則什么，蘇銘沒等他說完。
少年抬起頭，三年蟄伏的眼眸深處，第一次迸出決然的厲光。
他后退一步。
腳下碎石簌簌滾落懸崖，沒入云霧。
"這株草，是我采的。"
蘇銘的聲音很輕，很穩。
"誰都別想拿走。"
下一瞬，他縱身一躍。
王烈二人愣在當場，眼睜睜看著那個雜役少年的身影，被茫茫霧氣吞沒。
崖邊只余獵獵風聲。
"瘋了……這小子瘋了……"王烈喃喃道，臉色發白。
一株草藥而已，值得跳崖？
他不知道的是，蘇銘跳下時，眼中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壓了三年終于釋然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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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失重感裹挾全身，風聲灌耳如刀割。
蘇銘的身體不斷撞擊巖壁突出的石棱，左肩劇痛傳來，骨頭錯位的脆響清晰入耳。接著是右肋、后背、膝蓋——每一次撞擊都像被重錘砸中。
他死死蜷縮身體，護住頭顱。
意識在劇痛中逐漸模糊。
不知墜了多久。
轟——
沉重的撞擊，水花四濺。
蘇銘砸入一片冰冷的地下暗河，沖擊力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涌。水流裹著他翻滾了十幾丈，終于將他沖上一片濕滑的石岸。
黑暗。潮濕。死寂。
渾身像是被拆散了重裝，每一寸筋骨都在尖叫。左臂完全抬不起來，肋骨不知斷了幾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肺里塞了一把碎玻璃。
可他還活著。
蘇銘躺在冰冷的石面上，大口大口喘息。過了很久，他才勉強睜開眼。
這里是一處萬年封閉的地底溶洞，不見天光。四周巖壁上爬滿古老斑駁的紋路，荒寂蒼涼，不知沉寂了多少歲月。
他撐起劇痛的身體，靠著巖壁緩緩坐起。
右手還死死攥著那株青紋草，根莖已經被體溫捂得微微發蔫。
蘇銘看著這株草，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為了一株草藥賭命，值得嗎？
值。
三年卑躬屈膝，唯有今日這一次，他覺得自己還是個人。
放下草藥，他勉強抬頭，打量四周。
溶洞中央，靜靜立著一尊丈高生銹鐵塔。
塔身通體黝黑，厚銹斑駁，破敗陳舊，像是遺棄萬古的廢鐵，毫無神異可言。塔分九層，每層密布細密的紋路，但銹蝕太嚴重，根本看不清紋路走向。
蘇銘沒有欣喜。
三年雜役生涯教會他一個樸素的道理：天上不會掉餡餅。這座塔出現在地底萬年未有人至的溶洞，本身就透著詭異。
但他現在沒有選擇。
左臂脫臼，肋骨斷裂，臟腑受損。如果不能盡快恢復行動能力，光是失血和失溫就能要了他的命。這座塔，是眼下唯一的變數。
蘇銘咬牙，用還能動的右手撐著巖壁，一點一點挪向鐵塔。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終于靠近。
塔身比他想象中更冷，那種冷不是石頭或鐵器的冰冷，而是一種深沉的、穿透骨頭的寒意，仿佛這尊塔在萬古歲月中從未被任何溫度觸碰過。
他伸手，觸碰塔身。
粗糙的銹面劃破指尖，血珠滲出。
就在鮮血觸碰塔身的那一瞬——
蘇銘渾身汗毛倒豎。
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吸力從塔身傳來，正順著指尖的傷口，瘋狂抽取他體內的某種東西。不是血，比血更深——是精氣，是本源，是生命力本身。
短短一息，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吸**干的時候，吸力驟然停止。
然后——
整座布滿厚銹的古老鐵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虛化。
堅硬的鐵軀、斑駁的鐵銹、厚重塔身，盡數消融、淡化，化作一縷深沉幽暗的細微流光。
流光一閃，精準飛入蘇銘眉心，悄無聲息沉入識海深處。
鐵塔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緊接著，一股溫和的暖流從眉心涌出，沖刷四肢百骸。
額頭被巖壁撞出的傷口，迅速收口結痂脫落。左肩脫臼的關節像是被無形之手托住，咔嗒一聲復位。斷裂的肋骨處，劇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骨頭在愈合。
更讓他震驚的是——
閉塞三年的經脈，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緩緩沖開。
一股極淡、極柔和的溫熱氣感，正在體內緩緩流轉。這種感覺，他從未體驗過，但他聽過無數外門弟子描述。
氣感。這是聚氣的征兆。
蘇銘僵在原地，呼吸都幾乎停止。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識海深處。一片虛無混沌之中，靜靜懸浮著一座迷你生銹小塔。九層分明，銹跡依然斑駁，沉寂無聲。
不發光。不震顫。不傳遞任何信息。
但這次，蘇銘隱約感覺到了一絲不同的東西。
那尊塔——
是餓的。
一種若有若無的、模糊到幾乎無法捕捉的意念，從小塔深處滲出。不是什么清晰的信息，只是一種本能般的渴望，像是沉睡萬古的巨獸，在向他傳遞一個極淡的信號：
不夠。
還不夠。
需要……更多。
蘇銘猛地睜開眼，后背冷汗涔涔。
他不知道這尊塔是什么來歷，不知道它要什么，更不知道它住進自己的識海是福是禍。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經脈，通了。
三年凡軀，三年絕路。
這一刻，絕路的盡頭，裂開了一道縫。
少年靜坐黑暗，右手緩緩握緊，骨節噼啪作響。
眼眸深處，燃起從未有過的武道微光。
那尊銹塔依然沉寂在識海深處，不再傳遞任何意念，仿佛剛才的"饑餓"只是他的錯覺。
但蘇銘知道那不是錯覺。
塔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