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春三月。
敬安王府，喜字紅燭燒得正旺。
沈安寧坐在鴛鴦錦被上，用團扇遮住視線，她縮在寬大不合身的喜服里，回憶著嫡母的話，瑟瑟發抖。
“拜完堂，替你嫡姐洞房，你若是敢出聲，那三根蘿卜就都給你燒了。”
嫡母的語氣很平淡，平淡的像沈安寧每次被拉去替嫡姐挨打前那句”打完就好了“一樣。
這婚事本就不是她的。
新郎慕容璟，敬安王，是嫡母柳氏遠房表姐的孩子，沈安寧總共見過他三次。
第一次是沈安寧三歲那年在菜畦邊挖土，慕容璟彎下腰遞給她一方帕子，那帕子上繡了一角墨竹，沈安寧剛抬起頭，沈長樂就拽著慕容璟走了。
第二次見他，是沈府后院的冰湖。
那是十年前雍王中毒離世后，十三歲的慕容璟來沈府請表姨母柳明月去陪陪病重的母妃。柳明月遲遲不出門，慕容璟失神的等著。
然后他就被推下了水。
寒冬臘月，湖水結了厚厚的冰，他喊了兩聲，沒人應，最后掙扎著下墜。
沈安寧跳了進去。
她念叨著別怕別怕，使勁往岸邊拽慕容璟，最后柳氏“恰好出現”，喊來家丁把他們撈了上來。
第三次見，他躺在雍王府高燒不退，雍王妃姜氏撐著病重的身體坐在榻前守著，嫡母把沈安寧按在地上磕頭認罪。
“是安寧嫉妒姐姐的婚事才推了世子。”
沈安寧麻木重復著柳氏教的這句話，額頭磕紅，姜王妃虛弱的擺擺手讓她停下。回去之后，沈安寧挨了半年的打。
今晚是他們“**次見面”。
來之前嫡母說，吹了燈，別讓他看出你是誰。
沈安寧握著團扇的手又下意識抖了抖，她不知道洞房意味著什么，她問過獨眼婆婆，婆婆摸著她的頭嘆了口氣，說“寧寧不洞房”，可是婆婆走了，寧寧要替姐姐洞房了。
也許洞房就是挨打吧。
慕容璟推開門的時候酒氣裹著夜風灌了進來，沈安寧的手指攥得更緊。
“吹......吹了蠟燭吧。”
聲音細若蚊蠅，房里的男人腳步一頓。
他今夜喝了不少酒，但也遠不到迷糊的程度。朝中那些老狐貍輪番敬賀，他索性裝醉，腳步虛浮的被人攙回新房。而這聲音，絕不是沈長樂，沈長樂的聲音，嬌縱時尖利，裝乖時甜膩，從不這樣怯生生的說話。
沈長樂自小驕縱跋扈，每次見到她，指尖都染著鳳仙花汁，而滅燭之前他親眼所見這雙握著團扇的手纖弱白凈，有細碎的舊傷痕。
慕容璟聞言散了醉意，寬大的喜袍甩起一陣風，四下終于黑了。
他走過去，無聲無息，袖中滑出一柄短匕抵住團扇后的人。
眼前人緊張的出了一層薄汗。
不是刺客？
慕容璟松了一口氣，猛地扯掉團扇，借著月光看她。
只見眼前人巴掌小臉，兩頰還帶著尚未褪去的嬰兒肥，她瞪圓了驚恐的眼睛，嘴唇咬的發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是你？”
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影子浮了上來......十年前沈府冰湖邊上，那個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被婆子拖走的小丫頭。
沈安寧僵住了，刀尖還抵在她的下頜，她不敢出聲也不敢承認。嫡母說了，她要是敢壞事，就把小院那三根蘿卜連根刨了，當著她的面燒掉。那是獨眼婆婆走之前留給她的種子，只剩三粒了，埋在土里熬過了寒冬，已經長出小小的蘿卜頭。
“沈安寧？”
慕容璟收回**，壓抑著憤怒低聲喊出這個名字。這下安寧徹底慌了。
“是安寧嫉妒姐姐的婚事才推了世子......”
幾乎本能的，沈安寧哆嗦著出溜到地上磕頭認錯，像十年前在雍王府磕頭道歉一樣，麻木又驚恐。慕容璟把她從地上撈起來，按在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背著月光，沉的嚇人。
慕容璟抬手拿火折子點燈，沈安寧下意識縮了縮。
“我不打你。”他語氣冷硬的說，“沈長樂呢？“
沈安寧的眼淚啪嗒掉在手背上。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小得快聽不見：“嫡母說，要我替姐姐洞房，不然，就燒了我的蘿卜......”
慕容璟微微一怔。
“蘿卜？”
沈安寧點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三根，寧寧好不容易養活的......”
慕容璟看著她，忽然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十年前他被從冰湖里撈上來，高燒三日，父喪母病，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看什么都隔著一層霧，根本懶得追究事情原委，只當是后院爭寵。
可后來他偶爾聽人提起，說沈家那個庶女被打得下不來床。
他伸手扶起她，隔著喜服碰到她的胳膊，比預想的還要細弱。
慕容璟放輕了聲音：“地上涼。”
沈安寧愣愣地坐好。
猶豫了半天，小聲問：“那還洞房嗎？”
慕容璟嘴角抽了一下：“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叫洞房？”
沈安寧誠實地搖頭。
慕容璟收回手，走去桌邊坐下，給自己又倒了杯茶：“今晚你睡床，我睡榻椅。明天的事明天再說。至于蘿卜，只要我在，沒人敢動。”
說罷他迎上沈安寧懵懂的目光，又厲色補充道：“不睡就把你扔出去。”
沈安寧立刻閉上嘴，手腳并用地掀開被子鉆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巴巴地望著他。
慕容璟被她看得不自在，起身去把燭火吹了。
黑暗里聽到她小小地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