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
沈歸塵睜開眼時，窗外還是一片墨黑。
雜役院的通鋪上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個人，鼾聲此起彼伏。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摸黑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推門而出。
十一月的山風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澆在臉上。水涼得刺骨，卻讓他徹底清醒過來。水缸里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張清瘦的臉，眉眼還算周正，就是太瘦了，顴骨高高凸起。
沈歸塵抹了把臉，挑起門口那副磨得光滑的扁擔，朝山腳走去。
雜役院在山腰，每天要挑的水卻在山腳溪澗。一來一回五里山路，他一天要跑六趟。這是雜役院里最苦的活，原本輪不到他干——雜役院十二個人，按規矩輪流挑水。但自從三個月前他沒能通過靈根測試，這活就"固定"給他了。
沒人明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雜役院里的人，要么是靈根太差，連外門弟子都當不了；要么是家境貧寒，托關系進來混口飯吃。但即便是最差的雜役，也至少有一條下品靈根。沈歸塵不一樣——他連靈根都沒有。
測靈根那天，測試石碑在他面前紋絲不動，連最微弱的光芒都沒亮起。負責測試的外門執事皺了皺眉，在冊子上寫下"無靈根"三個字，連"廢靈根"都算不上。
從那以后，雜役院的人看他的眼神就變了。
不是惡意，而是一種微妙的疏遠。仿佛他身上帶著什么晦氣，靠近了會傳染似的。于是最臟最累的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頭上。
沈歸塵沒有爭辯。
他從小就知道，爭辯沒有用。在青云宗這樣的地方，拳頭硬才是道理，靈根好才是資本。他什么都沒有，爭辯只會招來更多的白眼和刁難。
山路崎嶇，兩旁的松柏在晨霧中影影綽綽。沈歸塵走得很快，扁擔在肩上有節奏地晃悠。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甚至能在走路時走神想些別的事情。
三個月前那場測試，他其實注意到了一件事。
測試石碑在他觸碰的瞬間，表面似乎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紋。那裂紋出現的時間極短，短到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他當時想再看仔細些，但執事已經不耐煩地揮手讓他走開了。
這件事他一直記在心里。
不是因為他覺得那裂紋和自己有什么關系，而是因為——那是他三個月來，唯一一件讓他覺得"不對勁"的事。
青云宗的日子太規律了。規律到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復。挑水、劈柴、掃地、搬貨，日復一日，月復一月。雜役院的**多認命了，覺得能在這仙家門派里混口飯吃就不錯。但沈歸塵不想認命。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想一輩子挑水。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已經挑著第一擔水回到了雜役院。
院子里，其他人陸續起床了。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蹲在門口刷牙，看見沈歸塵挑水回來，咧嘴一笑："小沈，今天起得夠早啊。"
這漢子叫王虎，是雜役院里資歷最老的，也是唯一一個偶爾會跟沈歸塵說幾句話的人。
"睡不著。"沈歸塵把水倒進大缸里。
"睡不著也得睡，"王虎漱了口，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今天外門那邊要人幫忙搬東西，點名要你去。有的你累的。"
沈歸塵動作頓了頓："外門？"
"嗯，說是新到了一批修煉物資，要搬到庫房去。"王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苦著臉，去外門好歹能見見世面，總比天天對著這幾口破缸強。"
沈歸塵沒接話。
他知道王虎是好意，但外門對他來說，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三個月前那場測試之后，外門弟子們就記住了他這張臉——"那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廢物"。每次他去外門送東西，總有人指指點點，偶爾還會有人故意刁難。
但他沒有拒絕的余地。
吃過早飯——一碗稀粥配半個饅頭——沈歸塵跟著王虎去了外門。
外門區域比雜役院氣派得多。青石鋪地，白墻黛瓦，靈氣也比山腰濃郁幾分。幾個穿著統一青色弟子服的年輕人正在廣場上練劍，劍光霍霍，帶起一陣陣風聲。
沈歸塵低著頭，快步走過。
"喲，這不是那個沒靈根的嗎？"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沈歸塵腳步一頓，側頭看去。三個外門弟子正靠在廊柱上，為首的是個尖嘴猴腮的青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沈歸塵認識這個人，叫趙平，外門弟子中墊底的存在。但即便是墊底的外門弟子，也比雜役高一等。
"趙師兄。"沈歸塵平靜地打了個招呼。
"聽說你今天來搬東西？"趙平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正好，我屋里那張桌子腿斷了，你回頭幫我劈點柴火，我要重新做一條。"
"我今天要搬的貨很多，恐怕沒時間——"
"沒時間？"趙平打斷他，聲音拔高了幾分，"你一個雜役，跟我談時間？"
旁邊的兩個弟子也跟著笑了起來。
沈歸塵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好，我搬完貨就去。"
趙平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對嘛。放心，我不會讓你白干——回頭賞你半個饅頭。"
他說完，帶著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
王虎在旁邊看著，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說什么。他只是拍了拍沈歸塵的背，低聲道："別往心里去。"
"沒事。"沈歸塵說。
他是真的沒事。
三個月了，這種程度的刁難他已經習慣了。趙平這種人，欺軟怕硬，也就敢在雜役面前耍耍威風。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向外門廣場盡頭那座高大的石碑。
那是測試靈根用的石碑，此刻靜靜地矗立在廣場邊緣，表面光滑如鏡，看不出任何異常。但沈歸塵清楚地記得，三個月前，它確實裂開過一道縫。
雖然只有一瞬。
雖然除了他，似乎沒人注意到。
但他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走吧。"王虎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沈歸塵收回目光，跟著王虎朝庫房走去。晨光漸亮，青云宗的鐘聲在山間回蕩，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挑起扁擔，繼續走自己的路。
只是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那道裂紋，一定有什么含義。